他瞞著別人,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才找得到女人。
他根本還沒有找過,就因為還沒找過,所以才想找,所以才想得這么厲害。
縣城好像很快就到了。
一進城,燕七就問道:“現在我們該怎么走呢,往哪條路走?”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
郭大路干咳了幾聲道:“往哪條路上走都一樣。”
燕七道:“都一樣?”
郭大路道:“哪條路上都有女人。”
燕七笑道:“我也知道每條路上都有女人,但女人卻有很多種,問題是哪條路上才有你要找的那種女人?”
郭大路擦了擦汗,忽然間計從心上來,指著旁邊一家茶館,道:“你先到那里去等著,我去替你找來。”
燕七眨著眼,道:“我為什么要在這里等,難道不能我們一起去嗎?”
郭大路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這種地方都很秘密,愈秘密的地方愈精彩;但若看到陌生人,她們就不肯了。”
燕七嘆了口氣,道:“好吧,反正你是識途老馬,我什么都得聽你的。”
看著燕七走進茶館,郭大路才松了口氣。
誰知燕七又回過頭,大聲道:“我在這里等你,你可不能溜呀!”
郭大路也大聲道:“我當然不會溜的。”
他的確不想溜,只不過想先將行情打聽清楚,好教燕七佩服他。
“像我這樣又風流、又瀟灑的花花公子,若連這種地方都找不到,豈非要叫燕七笑掉大牙,而且至少要笑上個三五年。”
他用最快的速度轉過這條街,前面的一條街好像還是和那條一模一樣:有茶館、有店鋪、有男人,當然也有女人。
“但哪個才是我要找的那種女人呢?”他看來看去,哪個都不像,每個女人好像都很正經。
“干這種事的人,臉上又不會掛著招牌的。”
郭大路站在路旁,發了半天怔,自己鼓勵自己,安慰自己:“只要有錢,還怕找不到女人?”
他準備先去買套風光的衣服再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穿得風光些,至少先占了三分便宜。
奇怪的是,買衣服的鋪子好像也不太容易找。
他好不容易才
找到一家,忽然看到有個人在里面選衣服,竟是燕七。
“這小子居然沒有在茶館里等我。”
只聽燕七在里面笑著道:“要最好看的衣服,價錢貴點沒關系,今天我與佳人有約,要穿得氣派些。”
郭大路皺起了眉頭:“難道這小子反而先找到路了么?”
看到燕七滿臉春風的樣子,郭大路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既然你不仁,我又何妨不義,現在你總不能說我溜了吧。”
他決定連衣服都不換,決定撇開燕七了。
“姐兒愛的是俏,鴇兒愛的是鈔,我既俏又有鈔,換不換衣服又何妨?”
這條街上也有茶館,一個人手提著鳥籠,施施然從茶館里走了出來。
這人年紀并不大,但兩眼無光,臉色發青,一臉疲勞過度的樣子,而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干什么疲勞過度的。
郭大路忽然走過去,抱抱拳,笑道:“我姓郭,我知道你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但現在我們已經認得了。”
他做事喜歡用直接的法子。
幸好這人也是在外面混混的,怔了怔之后,也笑了,道:“郭朋友有何見教?”
郭大路道:“人不風流枉少年,這句話你想必也有同感。”
這人道:“原來郭兄是想風流風流。”
郭大路道:“正有此意,只恨找不著入天臺的路而已。”
這人笑道:“郭兄找到我,可真是找對人了。但要風流,就得有錢,沒有錢是要被人打出來的。”
郭大路被人打了出來。
他忽然發現姐兒并不愛俏。
姐兒愛的也是鈔。
郭大路并不是個好欺負的人,絕不肯隨隨便便挨人打的。可是他又怎么能跟這種女人對打呢?
他膀子上被人咬了兩口,頭上也被打出了個包,現在他一只手摸著頭上的這個包,一只手還在摸著口袋。
口袋是空的,比他的肚子還空。他明明將那份珠寶放在這口袋里的,現在卻已不見了。
早上吃的鴨皮,現在都已消化得干干凈凈,酒也早就變成了汗。
等到天黑時,汗都流干了。
郭大路找了個破廟,坐在神案前,望著那泥菩薩發怔。泥菩薩好像也正望著他發怔。
他本來已計劃得很好,準備先舒舒服服地吃一頓,再舒舒服服地洗個澡,他甚至已想象到一雙玉手替他擦背時的旖旎風光。
可是現在呢?
現在替他擦背的是只臭蟲,也許還不止一只,他坐著的蒲團就好像是臭蟲的大本營,好像全世界的臭蟲都已集中到這里,正一隊一隊地鉆入他衣服,準備在他背上開飯。
郭大路一巴掌打下去,只恨不得一巴掌將自己打死算了。
“我這人難道是天生的窮命?就不能有一天不挨餓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朋友的好處。
“我為什么要一個人單獨行動?為什么要撇開燕七呢?”
想到他們現在一定在大吃大喝,他更餓得幾乎連臭蟲都吞得下去。
“一個人的確不該撇開他的朋友,無論想干什么,也得跟朋友在一起,除了朋友外,世上還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
郭大路忽然變得又珍惜友情,又多愁善感起來——無論誰又窮又餓的時候,他都會變成這樣子的。
幸好明天又要和他們見面了,但他只希望時間過得愈快愈好。
“我這么樣想他們,他們說不定早已忘了我,王動一定早已呼呼大睡,燕七說不定正在跟他的佳人打情罵俏。”
想到這里,郭大路又不禁長長嘆了口氣,忽然發現自己實在是個很重友情的人,覺得自己對朋友,總比朋友對他好。
于是他又覺得安慰,安慰中又帶著點傷感。
這種心情使他暫時忘記了別的。
他忽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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