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那我們先告辭了。”楚行朝他拱手道。
三爺變成了伯父,陸嶸覺得刺耳,看眼只比他小六歲的準女婿,敷衍地嗯了聲。楚行年紀大,出戰有危險,家里還有個辜負過女兒的楚隨,如果不是怕女兒胡思亂想,陸嶸絕不會如此輕易答應婚事。當初在永定縣把楚行當女婿人選考慮,不過是那天楚行奮不顧身救助普通百姓,他一時欽佩而已。
楚國公府眾人走了,到了自家,楚行跟在太夫人身后,先送長輩回房。
路上楚二夫人與婆母閑聊,“沒想到阿暖二姐姐竟然嫁給了賀裕,我之前總覺得她娘有意把她配給武康侯府世子呢,小時候也常看到他們表兄妹在一起玩。”
太夫人笑道:“表兄表妹都這樣,離得近了就容易讓大人們誤會,其實孩子們才沒想那么多,就是兄妹情。”
楚二夫人附和地點點頭,“也是,畢竟姑娘們在后院拘著,難得有表兄弟來做客,瞧著新鮮,當然喜歡。”
楚行聽在耳中,當時沒覺得如何,晚上躺下來,不知為何又想到了嬸母的話。
賀裕,賀禮……
上輩子陸懷玉嫁的是賀裕嗎?
楚行與賀禮沒什么交情,對賀禮的事沒有特意留心過,但他想起來了,前世到他出事,賀裕都沒有成親,否則賀裕一定會請他去喝杯喜酒。再聯想賀禮的品行,想到那次花燈節異于前世的偶遇以及賀裕對陸懷玉的照顧……
難道陸懷玉也是前世嫁給弟弟,這輩子嫁給兄長?
倘若賀裕知情,今晚……
楚行莫名有些熱,他支起一條腿,鳳眼幽幽地盯著床頂。
他喜歡陸明玉,但楚行從來沒有幻想過與陸明玉有什么親近舉止,靈珠閣的兩次親.吻純屬沖動,等他娶了陸明玉,那些就無法避免了。可,一想到二弟曾經明媒正娶將她娶回家,曾經與她洞.房花燭,楚行忽然有種負.罪感。
不是對不起二弟,二弟與她的緣分盡了,他與陸明玉是兩情相悅。
但楚行良心難安,無法徹底忘掉他與陸明玉的另一種關系。
她呢,真到了那天,她能……
想到陸明玉也記得她與二弟的曾經,楚行眉頭一皺,越發煩躁起來。
楚行孤枕難眠心煩意亂,今日的新郎官此時卻痛快地很。
“表哥,你帶我來這邊做什么啊?”
夜黑人靜,陸懷玉一身紅裝,看看周圍黑黢黢的景色,她忍不住抱緊了賀裕手臂,滿心不解。洞.房花燭,她為此忐忑好幾晚了,沒想到真到了這一晚,賀裕竟然避開丫鬟,偷偷帶她來了花園。
“一會兒就知道了,表妹別急。”賀裕捏捏她手,聲音愉悅。
陸懷玉咬咬唇,繼續跟著他。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新婚夫妻倆來到了武康侯府花園內的湖水邊。
湖邊停著兩艘烏篷船,賀裕走到兩船中間,終于停下腳步,轉身,從陸懷玉背后抱住她,下巴輕蹭她腦頂,眼睛看著湖面上飄飄蕩蕩的船,低低問道:“表妹看這兩艘船,熟悉嗎?”
陸懷玉茫然地搖頭,不懂他要做什么。
賀裕低笑,懲罰般抱緊了她,俯身在她耳邊,幽幽地提醒道:“表妹十歲那年,來侯府玩,你想坐船,我明知你不喜歡我,還是跟你們一起來了這邊。表妹,當時我就站在左邊的船上,親眼看著你笑著跑到右邊,笑著去找他,一眼都沒看我。”
那年他十六歲,賀裕說不清楚當時為何想要親近表妹,他只記得,看著表妹整日黏著堂弟打轉,他很羨慕,很嫉妒,很不高興。
陸懷玉一下子就聽懂了新婚丈夫的外之意,她臉上發燙,有點覺得對不起他,又覺得委屈,小聲哼道:“我那時候還小,又不知道你喜歡我。”
“現在呢?”賀裕喃喃問,說話時嘴唇擦過她軟軟的耳垂。
陸懷玉心尖兒一顫,掙脫他跑開了。
賀裕沒去追,看著她在幾步外停下,賀裕笑笑,緩步朝左邊的船走去,上船,轉身,等她。
他那么早就開始喜歡她了,陸懷玉心里甜甜的,羞答答朝男人走了幾步,忽然又不想那么聽話,抬頭看向賀裕,然后露出一個狡猾的笑,故意朝右邊的船跑去。賀裕目光陡變,下一刻便從船板上一躍而下,踏著湖水朝她奔去。
陸懷玉驚到了,僵在那兒,呆呆地看著他。
賀裕風一般沖到她身邊,到了跟前,他什么都沒說,一把將新娘子打橫抱了起來。
點點星光下,男人神色嚴肅,陸懷玉有點怕,靠到他懷里怯怯解釋,“我逗你的……”
“我知道。”聽出她的害怕,賀裕聲音柔和下來。
陸懷玉困惑地抬起頭,既然知道,他為何還那么急?也不怕鞋子、衣擺濕了?
“但就算是逗我的,我也不許你選他。”賀裕低頭,看著她璀璨的杏眼道。
這樣烈火般的霸道,陸懷玉再也承受不住,羞澀閉上了眼睛。
賀裕親親她額頭,長腿一跨,重新上了船。
船篷里黑漆漆的,進來賀裕就把妻子放到了榻上。
陸懷玉心慌,“表哥,你……咱們該回去了。”他不是想在這里洞.房花燭吧?
“就在這里。”賀裕欺過來,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
陸懷玉緊張地大氣不敢出。
美人嬌如花,賀裕最初還想憐惜,但盼了那么久,終于娶到心里喜歡的姑娘,賀裕才不管堂弟是不是喜歡她,才不管妻子是不是他從堂弟手里搶來的,他只知道,現在表妹是他的,無論是表妹的心,還是她的人。
隨著船內一聲驚呼,平靜湖面仿佛突然起了一股怪風,右邊的烏篷船繼續輕輕蕩漾,左邊這只,卻被湖風牽扯著,晃得厲害,不知何時才會停下來。花園另一側,武康侯府各處宅子前都因為這場喜事亮著燈籠,這晚都不會吹了。
而武康侯府南面,隔了兩條街的姚家,姚寄庭手里也提著一盞燈,剛接妻子回來。
“祖母跟你說什么了,聊得這么晚。”姚寄庭一手提燈,一手握著妻子的小手問。
晚宴他喝多了,只記得被人扶到馬車上,記得妻子喂他喝醒酒茶,然后就睡著了。剛剛口渴難受醒了,喚了妻子好幾聲都沒有人應,姚寄庭才發現妻子不在身邊,喊來丫鬟詢問,得知妻子去陪祖母用膳,至今未歸。
姚寄庭頭還有點疼,先沐浴洗去一身酒氣,再來接妻子。
陸筠垂著眼簾,細聲道:“沒什么,祖母聽說錦玉有喜,叫我過來問問,囑咐我記得送份禮。”
夜深人靜,她輕柔的聲音似被雨水打濕,帶著一絲無法遮掩的悲涼。姚寄庭默默嘆息,停下腳步,低頭問她:“單單囑咐你送禮,幾句話的事,用談這么久?阿筠,祖母是不是又著急咱們的消息了?”
成親一年,妻子遲遲沒有動靜,姚寄庭不急,反而覺得孩子來晚點也不錯,否則妻子一懷孕,夫妻倆想做點什么都不行。但姚寄庭知道祖母著急,總是換著法子給他們夫妻送補湯,或送一些讓妻子看了面紅耳赤的畫本子。
此事關系到姚家的香火傳承,祖母年紀大了,姚寄庭理解祖母的盼子之心,故勸了幾次沒起什么用,姚寄庭不敢再在祖母面前說什么,只能私底下多寬慰寬慰妻子,左右祖母只是著急,心是好的,沒有苛待過妻子。
“阿筠,祖母年紀大想得多,她說什么你都聽著,但不用往心里去。”姚寄庭抱住妻子,柔聲在她耳邊道,“阿筠,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著急過,絕不會為這種事情催你怪你。”前一句是真心安撫,后面這句就有點輕.佻了,引人遐思。
陸筠聽懂了,她臉皮薄,即便是晚上也不好意思在外面聽丈夫說這些,不由推開他,加快腳步往前走。走著走著,晚風一吹,陸筠淡了羞澀,又想到了姚老太太的話。其實姚老太太沒有因為孕事指責過她,只是今晚,老人家話說得過于直白,讓她,讓她多去侄女那邊問問,讓她多學學。
陸筠知道姚老太太沒有惡意,但她聽了,就是有點不舒服,好像她生不出孩子,就是多大的錯似的。她也想快點替丈夫生個兒子,她也想生個像弟弟、侄子們那么可愛的兒子,她真的很努力了,姚老太太讓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再苦都甘愿,丈夫拿著那些畫本子,她雖然難為情,因為丈夫樂在其中,她也就同意了。
可姚老太太要她去問侄女是怎么調養的,她怎么好意思開口?她是姑姑,侄女有了身孕她該去賀喜,但人家才懷孕她就去取經,侄女會不會覺得她只想著自己,并不是真的為侄女有喜而高興?
就算要問,也要再過一段時間才合適啊。
姚老太太但凡多體諒她一些,都不會提出這樣傷她顏面的要求。陸筠是笨,但她能感受出一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丈夫對她很好,只有晚上有時候霸道點,但姚老太太,陸筠越來越覺得……老人家并不喜歡她這個孫媳婦。
“阿筠,不早了,咱們睡吧。”酒能助興,姚寄庭今晚興致頗好,一回房就抱住了妻子。
陸筠搖搖頭,垂眸婉拒道:“你晚上都沒吃什么,喝了那么多,早點睡吧。”
侄女出嫁,她也累了一天了,身體累,心也累,今晚打道回府時,她突然特別舍不得娘家。在娘家住著,她就不用見到姚老太太了,就不用怕看到姚老太太用那種,那種明明不滿卻要裝出不介意的眼神,打量她肚子。
“我不困,只想跟你生孩子。”姚寄庭一邊親她,一邊誘.惑著道。
孩子……
陸筠猶豫了片刻,最終沒再反對,任由姚寄庭將她抱到了床上。
事畢,陸筠木木地躺著,良久才道:“我想去拜拜佛。”
“好,初十我陪你去。”姚寄庭困了,擁著妻子含糊道,眼睛閉著。
陸筠嘴角翹起,依賴地蹭了蹭他胸膛。
睡著了,陸筠做了個美夢,夢見她去寺里上香,遇到一位渾身散發著金光的……送子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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