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誰惹你了?”
王斌不吭聲。
“不高興的話,咱們就走吧。這種酒會來去自由的。”陳克笑道。
“嗯,也好。”王斌狠狠地點點頭。
兩人找到了何汝明,只見何汝明正謹小慎微的站在幾位官員旁邊。其中一位正在侃侃而談的應該官位頗高。怪不得何汝明連自己的女眷都不管了,不好好伺候上官可不行。瞅見陳克對他招手,何汝明告了罪這才過來。應該是賺到了面子,前幾天對陳克很是冷淡的何汝明神色里頗為興奮。得知陳克和王斌要走,何汝明看上去有些為難。
“沒事,何大人。這種酒會來去自由。我們走就走了,您留在這里一點事情都沒有。”陳克連忙解釋。
得知自己不用一起走,何汝明立刻又高興起來。大家互相道別,陳克與王斌踏上了歸途。
“怎么了,難道你那位朋友的先生說了什么不中聽的話?”陳克笑道。
“你怎么知道?”王斌嚇了一跳。
“一看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說來聽聽。”陳克寬慰著王斌。
柏林洪堡大學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可以說是世界學術的中心之一。許多知名學者、政治家都在這里留下了他們的身影,產生過29位在化學、醫學、物理和文學等領域的諾貝爾得主,成就驚人。
這樣的學校,自然有大量的德國貴族子弟在這里就讀,王斌在這里邂逅了一位女士,喬安娜.馮.維特巴赫,兩人就這么戀愛了。
“等等,馮.維特巴赫?她是巴伐利亞人?”陳克打住了王斌的話。
這樣深刻的家譜知識把王斌嚇了一跳,王斌驚詫的點了點頭。
“王兄,你還真會選人。”陳克欽佩的說道。
馮.維特巴赫是德國巴伐利亞地區的皇室,有八百年的傳承。這個家族里面當過歐洲一些小國國王的頗有幾位。
“喬安娜家現在就剩了這么一個名字。”王斌捎帶遺憾的說道,“我認識她一年之后才知道她家的出身。”
喬安娜家不是繼承了家族產業的一支,只能算是標準的旁支。不過在德國,這個名字已經是很有名的,追求喬安娜,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和顯赫的馮.維特巴赫拉上關系的大資本家子弟也不少。很明顯,喬安娜的父親也有這個打算。結一門富有的姻親,對于這空有貴族頭銜而沒有財富的家庭來說,是非常好的選擇。
所以得知女兒與一個中國留學生戀愛的消息,這位父親相當不高興。不高興就會引發不高興的結果,王斌在學校被人給收拾了幾次。喬安娜到底是巴伐利亞人,為此和父親大吵了幾架。但兩人實在是擰不過,只好分手。
本來王斌想留在德國工作,畢業后倒也找到了工作。沒想到喬安娜畢業后結婚,她的丈夫家與王斌所在的企業居然有比較深厚的關系,于是王斌被公司“派回”中國,堂堂的理工科學生當了一個洋行職員。
但是天意弄人,喬安娜的丈夫是德國外交部的人員,王斌回到中國不到一年,他就委派為德國駐中國使館的領事,帶了妻子喬安娜一起到了中國。
剩下的事情王斌沒有說,陳克也能猜得出來。肯定是這位喬安娜的丈夫對王斌說了不少不中聽的話,王斌這才憤然離場。
“沒事,王兄,等我們以后把洋鬼子打出中國。我們就偏偏要讓這位兄臺當德國大使,一定要讓他親自開個酒會招待你。我看看他還能囂張到什么地步。”陳克安慰道。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何家的loli。
“把洋鬼子打出中國,這個可夠難的。”王斌遺憾的說道,不過片刻之后王斌故意用開心的口氣說道:“沒錯,等把洋鬼子打出去,我們就偏偏讓這個混蛋來當德國大使。”
“就應該有這樣的氣魄。”陳克也哈哈大笑。
星期天休息之后,周一繼續上班。秦佟仁還是一貫的模樣。絲毫沒有因為前天與王斌的相遇而對陳克有任何親近的意思。陳克也不奢望那么多了,下一步的工作更加繁重。
首先還是開全體會議,是蜂窩煤生產線的設計分析。陳克小時候見過蒸汽蜂窩煤機,他工科出身,對里面的原理還是很清楚的。最關鍵的部分就是聯動。蜂窩煤機的核心就是自動裝填煤粉的同時,壓錘抬起,填煤結束,大錘落下,一次性敲出16塊煤。如此反復,在陳克的印象里面,使用機器,一分鐘能夠生產48塊煤。按照機器每天工作10小時計算,一天的就是28800塊煤。
天津機械局是個軍工企業,大家的水平都不低。看著陳克在黑板上畫完了整套的機器設計,卻沒人說話。過了半晌,秦佟仁這才開口。“機器是咱們自己制造,還是怎么辦?”
“不知道天津機械局還有沒有剩余的設備可以用。這些設備如果是自己制造的話,使用的鋼材,還有配件,都是一個問題。我的意思是能夠利用以往的設備,那是最好。”
聽了陳克的建議,秦佟仁不再吭聲了。
“陳先生,你這套東西雖然不錯。但是說真的,這個往復的設備對于鋼材要求太高。你想啊,一天這么幾千次的錘下來,部件能用多久呢?”許二八開口了。
見許二八開口,鋼鐵車間的徐天琦企業來說話了,“我覺得沒必要這么弄,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咱們要造這么一整套設備時間太久。我看基本的原理已經清楚了,干脆咱們重新設計一下,主要是那個大錘的起降。看陳先生的設計,這可靠的是螺桿。國內這種螺桿不好造。我覺得用止動的方式來做,這樣就不用那么麻煩了。”
陳克連忙讓出了自己在黑板前的位置,“來來,你們兩個上來說。”
這話一出,許二八和徐天琦登時紅了臉。“這么多工程師在,我們可不敢。”雖然嘴里這么說,單是兩個年輕人還是躍躍欲試的樣子。
“咱們工廠的規矩我說過,大家有什么事情一起討論著來。眾人拾柴火焰高,男子漢還怕當眾說話不成?”陳克連拉帶拽的把兩人弄到黑板前。
許二八連忙向大家拱拱手,“我這也是胡說啊。大家可別笑。”
話音方落,大家已經笑了起來。這下許二八更加尷尬了。看了看陳克,卻見鼓勵的微笑著。許二八這才有了些勇氣。他的建議是沒必要弄這么精密的設備,而是采用更加笨重的設備,這樣才能保證使用的時間。“我在工廠的時候,每次換零件都要用很長時間,我那時候就想,與其弄些那么精密的玩意,還不如弄些粗大笨丑的玩意。不好看,單是耐用。而且打煤又不是造軍火,不用那么精細。”
做完了總結性發,許二八看大家沒有吭聲。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就那么呆在黑板前。
“許先生說完了么?”陳克問。
“說完了,說完了。”許二八連忙應道。
陳克率先鼓起掌來,這把許二八弄得莫名其妙。“陳先生,您別花椒我了,我這說的可不一定對啊。”
“對不對無所謂,但是你能站出來說,這就是對工作的態度,我們應該鼓掌來鼓勵一下對吧。”陳克笑著說道,“同志們,請大家用掌聲鼓勵許二八同志的發。”
高懷德鼓掌了,不過只拍了幾下,卻發現沒有人應和,他也覺得訕訕的。出人意料的,秦佟仁接著鼓起掌來。有他帶頭,所有人都開始鼓掌。許二八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的發居然得到了大家的尊重,淚水當時就涌出來了,一面擦著眼淚,許二八一面向大家鞠躬回禮。陳克拉著他回到座位上。這才讓徐天琦繼續發。
懂得工作的肯定是一線工人,他們未必懂得生產的目的,這些就是工程師的工作范疇。但是親自操作機器之后,工人們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無論這想法是否正確,但是都代表了時間的經驗。
徐天琦是技師,主攻鋼鐵鑄造。他的觀點就圍繞著承力范圍來說。等他講完,自然是大家一起鼓掌。徐天琦也覺得挺激動,他臉色通紅,呼吸也急促了。
再接下來,針對陳克的設計,大家各抒己見。目的很簡單,趕緊開工掙錢。討論了兩天,陳克那臺設計精巧的打煤機被改的面目全非,一個粗大笨丑的新設計眼看著就成型了。不僅看著難看,效率也低了很多。但是這臺設備的可行性大了很多。就現在工廠能夠利用的東西就可以制造。
最后經過大家投票,選出了以秦佟仁為首的一個設計團隊。秦佟仁表示,兩天內就能夠拿出一個整體設計出來。
散會之后,陳克由衷地對秦佟仁說道:“秦先生,機械局的同仁們真的想當不錯。”陳克本來以為這些人里頭部會有太多優秀的人才。沒想到這些人基本都可以用。
秦佟仁淡淡的答道:“到現在還能聚集起來的工友們,都是真心喜歡機械的。這不稀奇。稀奇的倒是陳先生你啊。”
“我有啥稀奇的?”陳克很不解。
秦佟仁難得的露出了些情緒,他眉頭微皺,“陳先生,你的大作我正在讀。那里頭講的東西可真不一般。我本以為陳先生是個文人,可這兩天看陳先生一起商量造機器,雖然不是個行家,也不是外行。更難得的是陳先生的設計思路,這種聯動生產絕非一般人能夠想明白的。這可真讓我奇怪了。以陳先生的年紀,我只能說,很是不一般。”
“見笑見笑。我現在只是個生意人。一切為了把生意做好。”
“現在是個生意人,以后呢?”秦佟仁問。
陳克一時無語,他總不能說,以后我就是職業革命家了。
見陳克不吭聲,秦佟仁說道:“陳先生,我看你管工廠很不一般。我有個建議,你干脆就把你的那套拿出來用。這些工友,哦,按陳先生愛說的,是同志們,都是真心熱愛機器行業的。何大人把這些人召集到一起,可是費了心思。若是這個廠搞不好,我覺得只是讓大家平白的傷心。還望陳先生不要縮手縮腳的。”
這話合情合理,但是怎么給陳克一種很怪異的感覺。他答道:“這個自然。”
“那我就去設計圖紙了。”秦佟仁說完之后轉身就走,把陳克丟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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