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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他們沒有臉

    陳時剛要說話,口袋里的手機就叮鈴鈴的響了,是他家里的座機,他走到一邊接電話,不時把煙塞到嘴邊。

    黃單無所事事,就站在原地等著,隱約聽到什么學校,請假,考試,他捏捏手指,要是那個人能留下來就好了。

    會的吧,因為他在這里。

    度過了好幾輩子,黃單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陳時打完電話過來,指間的那根煙已經燃盡大半,“不走?”

    黃單說,“走。”

    陳時想起來了什么,他用著輕松隨意的語調,唇角卻壓了壓,“路上車多,沒事別瞎跑,有事就更不要瞎跑,免得跑著跑著就跑到黃泉路上去了。”

    黃單說,“人各有命,馬路上發生的事故都很突然,想不到的,有時候你躲著車,車硬要往你身上撞,躲也躲不過去。”

    陳時皺眉,沒來由的不喜歡聽到前幾個字,“什么叫人各有命?”

    黃單說,“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盤,早早就寫好了的。”

    陳時對這個解釋的厭惡程度遠超想象,他的指尖用力,把煙給掐成兩斷,“我發現你有時候特找打,想把你打一頓。”

    黃單抬了一下眼皮,“你說你想打我?”

    陳時把斷成兩截的煙丟地上踩了踩,斜眼道,“你要是再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信不信我能把你打到鼻子下面拖兩條鼻涕?”

    黃單問道,“我說什么了嗎?”

    “說什么你不知道?去他媽的人各有命!還說什么命盤早就寫好了,誰寫的?天王老子?以后少看這種神經兮兮的東西,看多了會變成神經病。”

    陳時手插著兜,面部線條冷硬,口氣也是,“你惹你哥哥生氣了,自己回去吧。”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黃單望著男生離開的背影,無語的搖搖頭,走著跟他相反的方向回了住處。

    林茂還在睡著,屋子里的爐子沒點,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臭味,不知道是衣服沒曬干散發出來的,還是哪兒塞了只襪子。

    黃單去把他搖醒,“快兩點了。”

    林茂沒睡夠,又趴回被窩里,模糊不清的說,“我下午不去畫室了,你跟小唯沈良他們一塊兒去吧。”

    最后一個音落下,林茂就從被窩里坐起來,眼睛睜大,“小唯死了。”

    黃單,“嗯。”

    林茂狠狠搓了搓臉,把臉皮搓的發疼才停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身邊的人離開,我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接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是在做夢。”

    “可以理解。”

    黃單也知道那種感覺,第一次穿越,那個男人死了以后,他會以為對方還活著,越那么想,就越覺得對方在自己身邊。

    林茂抓抓頭發,“小唯在哪兒?”

    黃單說,“還在停尸房吧,你想去看看她?”

    林茂的臉一白,聲音都變了,“別,我這人從小到大是什么都不怕,就怕鬼。”

    黃單把凌||亂的被子鋪整齊,拽了拽床單,“那以后就別提她了。”

    “你以為我想啊,我還以為她沒死呢。”

    林茂苦笑,他打著赤腳在屋里來回走動,滿臉的焦躁,“不行,還是去看看吧,不然我還覺得只是個夢。”

    幾十分鐘后,黃單跟林茂出現在停尸房里,還有被他們叫來的沈良跟陳時。

    林茂說人多壯膽。

    四個人來都來了,誰也沒有主動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上前掀個白布打聲招呼。

    沈良不耐煩的說,“林茂,你不是要看她嗎?看去啊。”

    林茂正在走神,冷不丁的聽見聲音,他的身子抖了一下,扭頭就瞪沈良,“你突然說話干什么?媽的,老子差點被你嚇破膽!”

    沈良鄙視的哼了聲。

    林茂壓低了聲音,挑釁的揚唇,“哼什么哼,有種你去把白布掀開啊。”

    這激將法太垃圾了,誰都聽的出來。

    沈良輕嗤,在林茂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走過去,直接就伸手把白布拉了下來。

    夏唯的臉暴露在四人的視野里,血手印還在她的臉上,像是長在臉皮上的一塊胎記,猙獰丑陋,讓人看了就頭皮發麻。

    不知道是不是白布拉下來,卡的部位不對,只露出夏唯的一個人頭,顯得很詭異,好像她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開口說話。

    林茂叫沈良把白布再拉下來一些,被對方罵他屁事真多。

    白布整個被掀掉了。

    視野里多了一片白,黃單眨了一下眼睛,他再看去,沒了白布的遮擋,可以看見夏唯的手腳并攏,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染血的裙子,她的面容安詳,給人一種睡著了的感覺。

    等看到她脖子上的幾個窟窿時,那種感覺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親眼看到同學的尸體,林茂傷心之余,也松口氣,他喃喃,“小唯真的死了。”

    沈良說,“不然呢?難不成她還會站起來給你來個擁抱?”

    林茂往黃單身邊蹦,“沈良你有病吧,在小唯面前都敢說這種話,你就不怕她找你?”

    沈良摩||挲了一下手指,“有什么好怕的。”

    林茂一副沒法溝通的樣子,“我不跟你廢話,你把白布給小唯蓋上。”

    沈良這時候卻說,“我只負責掀開。”

    林茂瞪著他,轉而又哼笑,“怎么,怕了?你不是有種嗎?”

    沈良呵呵。

    林茂這會兒才知道,沈良樂意,自己那激將法才有效,他身處這地兒,就跟一慫包一樣,“舒然,你去吧。”

    黃單剛邁開一步,就被一只手從拽開了,陳時越過他走到床邊,把床尾的那塊白布抖抖,蓋住了夏唯的尸體,動作一氣呵成,好像面對的不是尸體,是個石膏。

    林茂只盯著白布看,生怕里面的同學會走下來。

    沈良的視線卻從陳時跟黃單身上走了個來回,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轉瞬即逝。

    停尸房里的溫度很低,沒待一會兒呼出的氣息都是涼的,吸進來的也是,不但裹著消毒水的味兒,還有尸體上面的味道。

    陳時把手放進口袋里,“走了。”

    黃單看看床上的白布,下意識的說,“再見。”

    陳時莫名的聽著不舒服,“你跟一個死人說什么再見?給我把那句話收回去!”

    黃單乖乖的照做,“收了,剛才我沒說話。”

    陳時的眉毛挑了挑,心想這小子還是很可愛的,要是沒被人騙了走上歪門邪道,那就更可愛了。

    后面不遠的沈良又一次把視線挪了過去。

    林茂的心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壓根就沒管他們三個。

    晚上黃單去了畫室,林茂一個人待在房里會很無聊,他也去了。

    劉老師在跟大家一起畫寫生,模特是個男大學生,留了個絡腮胡,頭發蓬亂,臉上掛兩個黑眼圈,頗有一種頹廢的氣息。

    黃單,林茂,沈良三人認出來了,大學生就是跟他們住在同一層的那位,平時有碰到過。

    大學生叫齊放,歷史系的,今年上大一,他說自己上個月剛過十八歲生日,長了張滄桑臉,沒人信他的話,只當他是在開玩笑。

    黃單快速削了根鉛筆,坐在周嬌嬌旁邊畫起來。

    周嬌嬌給他一顆水果硬糖,這次是荔枝味的,“還以為你晚上不來了呢。”

    黃單剛要剝開,就被林茂給拿走了,“喲有糖吃啊,我晚飯沒吃飽,正好餓著呢。”

    周嬌嬌不高興,“林茂你干嘛搶舒然的糖啊?”

    林茂一雙小眼睛瞇成一條縫隙,“你給舒然的,就是舒然的了,他都沒說什么,你有什么好說的,是吧舒然。”

    周嬌嬌皺皺鼻子,“你真是沒皮沒臉。”

    她又給了一顆糖給黃單,不是荔枝,換成了蘋果,“快吃快吃,我爸晚上剛給我買的,很甜。”

    黃單剝了放進嘴里,確實很甜,甜的他有點想吐,“謝謝。”

    周嬌嬌笑瞇瞇的,“待會兒你幫我改改畫啊。”

    黃單說好。

    周嬌嬌笑的更開心了,她把鉛筆豎在前面量齊放的三庭五眼,在紙上畫幾條線,就開始畫眼睛。

    這是周嬌嬌的習慣,每次畫人頭,她都是先把五官畫出來,等畫好了人臉,再上下擴散的畫,這是不對的,老師說過了,她卻改不掉。

    有黃單在,周嬌嬌時不時的就找他說話,頭也往他的畫前湊。

    “舒然,你畫的眉毛形狀比我畫的好,怎么畫的啊?我感覺比模特自己長的還要好看。”

    “舒然,橡皮擦借我一下,明天我也要讓我爸去買你這種的橡皮擦,擦起來很干凈,特別好用。”

    “……”

    另一邊的林茂直掉雞皮疙瘩,“沈良,嬌嬌不會是看上舒然了吧?”

    沈良在勾畫模特的輪廓,改了兩次了,煩躁的說,“我在畫畫,別跟我屁話。”

    林茂撇嘴,“你真是越來越沒勁了。”

    沈良的筆芯斷了,他把鉛筆一扔,換了支接著畫。

    林茂咂咂嘴,扭過頭不跟他說話了。

    齊放坐在椅子上,從他的角度能看到每個人的臉,他的身體沒動,嘴巴一直在動,跟幾個女生聊天,說什么自己會看相啊之類的,活脫脫就是一副欺騙良家少女的神棍姿態。

    林茂小聲嘀咕,“竟然有比我還能吹的。”

    黃單說,“也許他真會看相。”

    林茂不信,“我跟你說吧,這就是把妹的一種套路,早就老掉牙了。”

    黃單發現齊放看了過來,他直視上去。

    齊放對他露出一排牙齒,大概是臉黑,絡腮胡也黑,襯的他牙特白,像是刷了炫白似的。

    周嬌嬌,“帥哥,我正在畫你的嘴巴,你能把牙齒收起來嗎?不然我不好畫。”

    齊放收了笑容,繼續當他的模特,“美女,要我給你看相嗎?”

    周嬌嬌說,“不要。”

    有人說笑,“嬌嬌她爸在外面等著呢,你小心她爸進來跟你打招呼。”

    齊放正色道,“那正好啊,我可以給叔叔看個相,我很準的,比城隍廟那些老頭子要準多了。”

    大家哄笑,沒想到劉老師竟然湊了個熱鬧,“你給我看看。”

    齊放沉吟著說,“劉老師今年的事業會有一次不小的沖擊,破財消災。”

    劉老師問,“還有呢?”

    齊放說,“距離有點遠,我只能看出來這些。”

    劉老師笑著搖搖頭。

    齊放的視線掃了一圈,一副很無聊,想找個事打發時間的樣子,“還有誰想要我給他看相?”

    林茂指指沈良,“給他看看。”

    沈良的臉一沉,“看個屁啊看!”

    他這一聲近似是吼的,把畫室里輕松的氣氛給破壞掉了。

    劉老師打了圓場。

    有的人不喜歡這種看相算命的東西,反感也是情有可原的,再說了,沈良就不是那種適合隨意開玩笑的人。

    林茂冷了臉,站起來換了個位置。

    黃單見齊放又一次朝自己看過來,他沒搭理。

    m市的某個私人別墅里面燈火通明。

    王琦進門就被盛情招待,他看著椅子上的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體面,可以稱得上是大富大貴。

    表舅始終都是客客氣氣的,“王警官,晚飯已經燒好了,我們去前廳吃吧。”

    王琦只是來聯系一下死者的家屬,沒想多待的,結果就因為看三層樓上的那些素描畫,不知不覺的待了很長時間,都快八點半了還在這里。

    前廳寬敞明亮,長桌上擺著精美的西式晚餐。

    王琦已經見怪不怪了,死者在同學們眼里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公主,她跟著這樣的表舅一起生活,物質上面自然不會差。

    表舅給王琦倒紅酒,“王警官,這次小唯的事,麻煩你們了。”

    王琦說沒什么麻煩不麻煩的。

    表舅唉聲嘆氣,“怨我,要是把花在工作上的時間多分一點給小唯,她也許就不會做出那種傻事了。”

    王琦說,“夏唯還有什么親人嗎?”

    表舅說她有一個父親,“小唯的父母是在三年前離異的,沒過多久她媽媽就過世了,她爸有了新的家庭,沒來看過她。”

    王琦不能理解,離異的家庭他接觸過,夫妻雙方在對待孩子上面都不會棄之不理,“為什么?”

    表舅欲又止,“可能是為了顧忌現在的老婆孩子吧。”

    王琦沒多問。

    夏唯是自己殺的自己,案子已經結了。

    那個年紀的孩子會比較敏感,也異常脆弱,會因為旁人的一個眼神,一個笑聲而引起激烈的情緒波動,一念之間做出極端的行為也不在少數。

    一頓飯草草結束,王琦起身告辭。

    夏唯的后事是她表舅操辦的,找了個不錯的墓園。

    葬禮定在13號,前一天黃單跟林茂都很發愁,因為他們發現自己沒有這個季節的黑色衣服。

    林茂把黃單叫上,倆人一塊兒去了沈良那屋。

    沈良跟他們完全相反,春夏秋冬這四個季節里面,他幾乎都是黑色的衣服。

    黃單和林茂的身材都跟他相似,可以借了穿。

    沈良嫌棄的說,“借給你們穿可以,必須洗干凈了再還給我。”

    林茂說,“知道了知道了。”

    他拉著黃單站到衣櫥前翻翻,“舒然,你要穿哪一件?我覺得這件不錯哎,你說呢?”

    黃單無所謂,“可以的。”

    當天他們三人跟陳時碰頭,一起打車去了墓地。

    車子剛出發,陳時口袋里的手就握成了拳頭,雙眼緊閉,薄唇也緊緊抿著,一張臉白的嚇人,他在獨自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黃單不能看,一看就心疼,他垂下了眼皮,比陳時還希望車子快點停下來。

    結果卻不如愿。

    抵達墓地的半路上碰見車禍,司機不得不繞路走,等到了目的地,葬禮已經結束了,他們沒見到夏唯的表舅,墓碑前一個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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