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平:“……”
不行,太虧了!
他一時間進退維谷,繼續養著這東西糟心,捐給潛修寺,他好像又成了冤大頭。
這都什么破事,要憋屈死他了!
片刻后,奚平夾著那半偶,怎么來又怎么回去了。
世子爺這攤扶不上墻的爛泥被怒火燒得支棱起來了。他決心要奮發圖強,等他厲害了,就把姓龐的套麻袋捶成豬頭!
此仇不報,他不姓奚。
龐都統這天不當值,難得清閑,他把臉一抹擦,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立刻變得平平無奇起來。他換下了寶藍長袍,穿著便裝出門吃消夜,來到了棲鳳閣。
菱陽河上起了風,霧散了不少。龐戩剛往窗口一坐,就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一抬頭,正好看見了不遠處的崔記。
崔記離畫舫渡口兩百步,院落中古木森森。門口沒有琉璃瓦,也沒有大匾額,只有一段深灰色的石頭圍墻,雪白的蒸汽燈照著墻角上“崔記”兩個字,底下是那富貴逼人的錦鯉小印。
沒點家底的,都不敢探頭往院里看。
龐戩忽然若有所感,將靈感擴到極致,感覺到一線指名道姓的仇恨從西邊——玄隱山的方向飄來。
“背地里罵我。”龐都統立刻就知道是誰了,不在意地一笑,“小鬼,有你謝龐爺爺的時候。”
他是故意順水推舟,把那半偶塞給奚平,也是故意沒提醒奚平把靈石看好的。
玉不琢不成器,去潛修寺還帶點心,春游似的,那小子一看就是打算混日子去的。再不給他添點亂,一年以后沒準真連靈竅都開不了。
桂花鴨上菜了,龐戩正要動筷子,忽聽樓下起了爭執。
見店小二正在驅趕一個少年:“您就算不買整鴨,買半只也行——半只雛鴨也行。半只雛鴨才兩百錢,我跟掌柜的說送您個鴨頭。咱們光聽說過不要鴨頭的,沒聽說過專門買鴨頭的,要么您上別地問問?”
那少年雖然還算干凈,褲腿卻已經短得吊在了腳腕子上,窮酸樣子與棲鳳閣格格不入。周圍人聽說有人來買鴨頭,都笑,有人調侃道:“小哥,你長胡子了么,就惦記買‘丫頭’,是不是忒早了點?”
龐戩瞟了一眼,就看出那“小哥”其實是個半大的姑娘。
少女知道自己露了怯,臉“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梗著脖子嘴硬道:“我們家就吃鴨頭,人口少,半只鴨也吃不完,不行嗎?”
店小二覷著她吊起的褲腿和磨破的袖口:“半只雛鴨連我們掌柜養的大花貍都吃不飽,您是什么金枝玉葉啊,胃口夠矜貴的。”
少女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后。
店小二說:“菜單上沒有,我們不賣,您要實在想吃,可以看看誰買了鴨子不吃鴨頭的,跟人‘合買’。”
話音剛落,就有好事之徒敲著自己杯盤狼藉的桌子說道:“我這有鴨頭,誰要啊?領走吧。”
少女惱羞成怒,一跺腳,大聲道:“棲鳳閣缺斤短兩!”
“哎,你這人怎么說話……”
“棲鳳閣店大欺客!缺斤短兩!”眼見店里的護院過來了,少女轉身就跑,迎面還撞上一個食客,這沒教養的小窮酸也不道歉,一邊跑一邊大叫,“他們剛才自己說的!半只鴨子連貓都喂不飽!”
“哎喲客官對不住,”店小二連忙扶住那被少女撞了個趔趄的食客,“大晚上的,不知哪來的瘋子。”
食客嫌惡地撣著前襟:“要我說,就該恢復古制,天一黑城門落鎖,誰也別進來!好好的金平城,都讓這幫南城外的鄉下人糟踐成什么樣了!”
此一出,棲鳳閣里立刻起了附和。
“可不正是!這兩天聽說流民還要告御狀呢,在南城門外聚集了一大幫!”
“怎么說的呢?”
“還是當年修騰云蛟鐵軌征地的事,”座中有消息靈通人士說道,“多少年了,又不知怎么翻出來了……唉,說來也是可憐,那天我出城辦事,看見那幫流民都在運河邊上打地鋪,蚊子蒼蠅‘嗡嗡’地圍著,好家伙,老遠一看亂葬崗似的。”
“我看這回要鬧起來,聽說宮里太子都上書為民請愿了,可把圣人氣壞了。”
“圣人氣什么?”
“圣人想讓騰云蛟滿地跑唄——前些日子西邊楚國不是來人了么……”
棲鳳閣是老字號,不便宜,食客們大多有點小錢——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大人物的管家在外面嘴都沒那么碎。小商戶掌柜、車馬行管事的……諸如此類,最喜歡扎堆議論些捕風捉影的國家大事,以彰顯自己人路廣消息靈。
龐戩左耳聽右耳冒,不知想起了什么,慢騰騰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他有點出神。
這時,街上一陣喧嘩,有人叫道:“快看,星隕了!”
龐戩循聲望去,幾道流星飛快地從天際劃過,墜往地平線去了。
潛修寺澄凈堂中,支將軍目送著奚平噴氣火車似的背影,忍不住樂了,接過蘇長老遞過來的一盞茶:“龐文昌可真是個妙人。”
蘇長老說:“文昌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我知道他,不馴得很。看不起的人當面敷衍完,一扭頭他連人家臉都記不住。要不是看重,他不會搞這些小動作的——這小少爺是誰家的?”
這二位看模樣,仿佛一個爺爺一個孫子,論輩分,蘇準不過是個外門的開竅修士,須得畢恭畢敬地喚支修一聲“師叔”。可他倆交談起來卻別有一番輕松自在,倒像是多年的故交老友。
“沒什么根基的新貴,背景倒是簡單,先前卷進一樁事里,我看跟小龐挺對脾氣,把他加進征選名單也是那小龐提的。天機閣應該是想把人預定下……可真有他的,內門都還沒挑,他倒先挑上了。”支修笑道,“原來那小龐是你帶出來的,我說怎么我問他要不要接引令的時候,他說話那腔調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蘇準神色一時有點古怪:“你問他要不要接引令……我說小師叔,你有點過分了吧?”
支修莫名其妙:“唔?”
“文昌不是潛修寺出身,是因為一場意外事故開的靈竅,我可惜他人才,當年是托你出的內門擔保,才讓他做了記名弟子入天機閣。”蘇準哭笑不得,“你是隨手寫了封信就拋諸腦后了,那孩子把你的擔保書鑲起來隨身帶著,感激得把小命都賣給了天機閣。幾次命懸一線被同僚搶回來,燒得稀里糊涂,還攥著你那擔保書說‘對得起支將軍’了,你可真是……哪有這么考驗人心的?”
支修有些尷尬:“我哪知道還有這淵源……他也沒說,我沒事也不是誰的來龍去脈都窺視的。”
“怎么,”蘇準看了他一眼,“傳是真的,玄隱山四大憾事要少一樁?”
支修:“傳什么?什么‘四大憾事’?”
“傳小師叔你終于要收徒了——司命大長老的關門弟子,飛瓊峰主,整個門派的劍修為了做你這飛瓊峰首徒都紅了眼。你倒好,接了飛瓊峰,山印三十年不開,自己在山腳下搭個茅屋住,提也不提收徒的事。‘小師叔不收徒’,這事跟‘林大師不煉器、聞峰主不開口、端睿大長公主不著彩衣’一起并稱玄隱四大憾,沒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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