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女人慢慢睜開眼,混沌地目光看了眼自己的哥哥,又淡淡地移到門口的兩人,在落在向懷遠身上,忽然閃了閃,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口中喃喃道:“阿慶,你來接我回家了!”
鄒俊忠聽到她這聲呼喚,痛苦地捂住了臉。
阿慶是她的丈夫,向懷遠的父親。
宋明珠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見他表情怔忡,心里不免酸楚,不動聲色地推了推他。
向懷遠這才反應過來,握著宋明珠的手,一步一步緩慢往病床邊走。
鄒雪麗的目光一直黏在向懷遠臉上,嘴角的笑容愈加明顯,看不出年輕的臉上,表情像是一個身處幸福的小女人一般,口中又低聲道:“阿慶,你怎么才來接我啊?我等了你好久。”
向懷遠撲通一聲跪在跪地上,握住她的手,嘴唇翕張,卻如何都叫不出那聲時隔二十多年的稱呼。
鄒雪麗嘴里還喚著丈夫的名字,笑得溫柔又恬然。
鄒俊忠哽咽道:“雪麗,他是阿遠,是你的兒子。”
鄒雪麗目光微微迷惘,嘴角的笑容也滯了滯,看著向懷遠半響,終于緩緩將手抽出來,往他的臉伸去。
向懷遠一直抿緊著唇,紅著眼睛看她,意識到她的動作,稍稍往前挪動了一點身體,讓她的手能夠得著自己。
那雙蒼白枯瘦的手,終于貼上了向懷遠緊繃的臉。
“阿遠——阿遠——”鄒雪麗的嘴唇微微啟動,聲音從喉嚨里低低出來,“你長這么大了!媽媽——媽媽——好想你啊!”
她平躺在床上,已經不能動彈,伴隨著這句微弱的聲音,眼角里有兩行無聲的淚水滑下,落入了白色的枕頭里。
向懷遠蠕動嘴唇,終于發出一聲微不可尋的低啞聲音:“媽——,我來看你了!我接你回家。”
鄒雪麗在聽到這聲呼喚后,嘴角又微微彎起,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她貼在向懷遠臉上的手,慢慢落下去。
她本來半睜著的眼睛,也緩緩闔上,像是安寧睡去。
向懷遠怔忪片刻,忽然像是驚醒過來一半大叫:“醫生!快叫醫生!”
很快有醫生過來,一陣兵荒馬亂之后,醫生朝病房的人搖搖頭:“節哀順變!”
向懷遠看著床上被白色被單蒙住的女人,想要上前,卻被宋明珠拉住。
他踉蹌兩步,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轉身緊緊將宋明珠抱住,整張臉埋在她肩膀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身體卻抖得厲害。
宋明珠將他環抱住,看著鄒俊忠和醫生將床上已經長眠的人推走,最后病房只剩下兩個人。
她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撫他。
向懷遠終于悶悶哭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有溫熱的淚水流入了宋明珠脖頸中。
他啞聲道:“我為什么不早點去找她?如果早點找到她,是不是就能治好她,會不會就不是這個結果?”
宋明珠低聲道:“這不怪你,誰都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事。”
向懷遠斷斷續續道:“我早該想到她不會故意拋棄我們父子,她是那么好的妻子和媽媽,小時候她天天抱著我給我講故事,走到哪里都牽著我的手。可是我卻沒有相信她,還恨了她這么多年,連她樣子都記不住了還在恨她——”
宋明珠道:“她見到了你最后一面,剛剛是笑著離開的,你過得好她才放心。”
向懷遠沉默良久,終于點點頭,緩緩直起身。
兩人從病房出來,除了眼睛仍舊發紅,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
面色憔悴的鄒俊忠等在門口,抓住他的手臂,啞聲道:“阿遠,是我們一家對不起你父母,舅舅對不起你,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補償你。”
向懷遠輕輕拂開他的手,冷淡道:“我沒有舅舅。母親的后事我會自己操辦,骨灰我會帶回去跟我父親合葬,就不牢您這位兄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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