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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回

    一個喪夫歸宗女子,即便如自己女兒那樣,花容月貌,如今亦只不過十七美妙年華,但世人眼中,卻必定是要低人一等了。且以自家如今家勢來看,是沒有依仗可。所以女兒回是回了,但對于她往后姻緣,暗地里,她也難免輾轉難眠,嘆息不已。直到侄兒王默鳳進入她視線,這才有了豁然開朗感覺。

    王默鳳今年二十一歲,母親去世得早,王氏哥哥王鄂拘不住他,所以婚事一拖再拖,到了如今還未成家。他雖然沒從父兄之路走官道,但一直南方行商。王氏自己甚至也投了些私房錢他那里入股。雖不算巨富,但生計決計沒有問題。他又是王氏自小看大,知根知底,喜他為人穩重可靠。倘若女兒往后能嫁給他,她看來,絕對是樁上好姻緣。所以對這些時日王默鳳殷勤上門,她非但絲毫沒有不喜,反倒歡迎至極。今日午后,聽見下人來報,說表少爺又來了,忙笑容滿面親自迎了上去。

    已經七月初了,金陵天氣,早悶熱得厲害。王默鳳跨入王氏待客那間花廳時,微黑臉膛上還掛著幾滴來不及擦去汗,但一雙眼睛卻炯炯而亮,嘴角透著笑意,顯見是心情極好。

    “姑母,我是來給表弟送書,”他并沒喝丫頭送上茶,只站那里,朝王氏略微拘謹地揚了下手中幾本書。說話時候,臉微微有些紅。不知道是被外頭太陽曬出來,還是別什么緣故,“這是書局里難得見到孤本,對表弟學業想來還是有些用處。”

    初念孿生弟弟司繼本十七了。今年本正是大比之年。只朝廷這么亂,科考必定是要延推了。但這并不影響司繼本遵照祖父命令,繼續家用功讀書。

    王氏看也沒看他手中書,只笑吟吟點頭道:“你表弟正小書房念書呢。還有你表妹也。反正你們自小一塊長大,就跟自家人似。你自己過去便是。”

    王默鳳壓下心中涌出歡之情,哎了一聲,急忙轉身要出花廳,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未向王氏告辭,忙停住轉身,朝她作了個揖,道:“那侄兒這就去了。”

    “去吧去吧!”王氏揮揮手,眼里滿是笑意。目送他轉身離去輕背影,吩咐身邊丫頭:“去送些果子到小書房,別怠慢了表少爺。”

    ~~

    王默鳳熟悉司家路,閉上眼睛也能走。并沒叫下人帶路,自己很便到了王氏口中小書房外。走廊側花木扶疏,檐廊頭掛著個養了只紅嘴黑毛鷯哥青竹鳥籠。日頭微微斜曬到廊子里,正照那面此刻靜靜懸卷一半門簾子上。他放慢腳步,后停門簾子外,透過細竹條縫隙,看到表弟司繼本正伏案似看一篇文章,而初念,則正站他身側,斜斜倚靠桌邊,手指著桌案上那篇文,正講解。

    “……此是大歷十二年丁巳科考題。題為通天臺賦,以‘洪□存,浮景下’為韻。你看此文,它啟句不過是‘行人徘徊,登秦原而游目,見漢右之荒臺’,據說當時閱文恩師見了,覺著不過是平常之詞。等再看下去,卻發現后頭數聯字字珠璣,遂驚嘆叫絕,這才將寫出此文黎貢請擢為狀元。可見作文章,并非一味開頭就追求辭藻華麗為好。倘起頭華麗抓人眼球,而后發之力不足,便會有虎頭蛇尾之嫌,此正是文章之大忌。不如循序漸進,如引人漸入幽勝之境,后流連往返,這才是上好一篇文章……”

    從王默鳳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半邊側臉。見她身著天青色一套夏衫,窗外白色日影透過竹簾縫漫射到她身上,這淺淺青綠愈發照得她明肌如雪。此刻說話之時,微微俯身向下,目光專注而柔和,聲音是嬌軟動聽。一時腳步竟無法挪動了,心怦怦直跳,捏住那幾本書手心都捂出了汗。

    “表少爺,你怎不進去?”

    身后走廊上,來了送果子丫頭,咦了一聲。

    王默鳳驚醒過來,書房里頭初念和司繼本聞聲抬頭,也立刻發現了他。王默鳳見躲不過去了,這才隨了丫頭挑簾而入,微微紅了臉,對著初念叫了聲表妹,把書遞給司繼本,道:“表弟,這是我外頭搜到幾本書,書肆掌柜說是孤本,你拿去瞧瞧可有用?”

    司繼本生得白凈瘦弱,容貌與初念有幾分相似,眉目俊秀。忙接了過來,道:“多謝表哥。”

    初念翻了下,便隨口道:“表哥,你被賣書給哄了。這不是孤本。你自己也是生意人呢,怎么人家說什么你便信?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王默鳳啊了一聲。初念見他尷尬,捂嘴笑了下,安慰道:“雖不是孤本,不過確實少見。書是好書。謝謝表哥用心。”

    王默鳳這才吁了口氣,摸摸自己下巴,呵呵一笑:“我自小不愛念書,只愛外頭跑。那些賣書不坑我,還坑誰?”

    初念和繼本都笑了,小書房里氣氛這才融洽了。過了一會兒,司繼本被王氏派去丫頭借故叫走,小書房里只剩王默鳳和初念。初念見他似乎并無離開意思,因與他自小玩到大,所以也沒什么避諱,正好借機,便朝他打聽如今局勢。

    王默鳳不想就這么告辭,又想不出能說話,見她主動開口,自然樂意,便把自己知道,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

    原來此時元康二年七月,北軍早過了淮北,入淮河南岸,一路勢如破竹,收降軍達十數萬之眾,眼見就要打到長江了。一旦渡江成功,金陵失去后一道天塹,則岌岌可危。所以到了這時候,朝中大臣開始分化成兩派。一派是以廖其昌為首議和論持有者,建議派遣使者過去調停。一派則是方奇正為首死戰派,情緒激昂,堅決奮戰到底。

    趙勘自己也清楚,到了這種局面,廖其昌建議其實是明智。只是他生性高傲,向來又痛恨平王趙琚,到了這種時候,又豈肯主動示弱?加上廖家與徐家關系,想起徐若麟,想起那個戰敗便斷了消息,被廖其昌報為陣亡徐耀祖,是氣不打一處來。第一次百官面前對著廖其昌大發雷霆,甚至說出往后誰再敢提議和,便以通敵處置狠話。朝堂之上一時鴉雀無聲,只剩趙勘因了憤怒而發出粗濁呼吸之聲。

    “皇上誓要與北軍決一死戰,已經撤了先前張巖,調集大軍沿長江布防,命歸仁紹將軍指揮統領。恐怕很就會再有一場大戰了……歸將軍出發之前,皇上親自祭天祭旗,十萬將士信誓旦旦,只是……”

    王默鳳嘆了口氣,道,“恐怕再難扭轉頹勢了。如今不過是后一搏而已。破城只早晚。城里如今已經開始生亂,不止百姓不安,連官員也有逃走。上次殺了那個兵部清吏司,并不足以動搖他們投奔平王決心……等破城日時,還不知道怎生一番光景……”

    王默鳳聲悄了下去,初念也陷入了沉思。

    這一世好多事情,早已經與她曉得不同了。比如這場戰事。前次,她記得前后費了三年多,后平王才逼近金陵,而這一回,時間卻提早了將近一年。

    這樣時刻,她腦海里忽然掠過平王妃蕭榮身影。她只知道她如今還被扣城中,具體如何,卻絲毫不知。忍不住問了一聲。

    王默鳳一怔,隨即道:“平王妃如何,我并不曉得。想來應還軟禁之中吧?”

    初念怔忪片刻,忽然悠悠嘆道:“表哥,你說世道對女子為何總是如此不公?男人要棄你于不顧,他便必定會有自己理由,且那些理由聽起來都是如此正當。女子能做,也就是怨一聲自己命運不濟而已……”

    王默鳳并不知道她此刻這番感喟到底為何。默默望著她。見她微微蹙眉,眉間似帶了幾分哀婉無奈之色,胸中一熱,所有想要保護她*都似被勾了出來,忍不住脫口道:“表妹,只要你愿意,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初念吃驚,睜大了眼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王默鳳也沒想到自己這樣便說出了心里話。仿佛一直壓心頭一塊石頭倏然被搬走了。見她呆呆望著自己,心一橫,索性又道:“表妹,咱們從小就一起玩。我便想著,若是往后能和你一輩子都這樣一起,那該多好。但是后來你嫁人了……”他頓了下,“我也就斷了念頭。但是如今你回來了。我曉得我雖還是配不上你。但是只要你不嫌棄我,我一定會娶你,照顧你一輩子!你相信我。”

    他臉又微微泛紅了,但看著初念目光卻坦白而熱烈,并沒有避開她注視。

    初念終于回過了神兒。

    ~~

    她早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懵懵懂懂,被徐若麟誘迫著而不知所措少女了。到了如今,她是比任何時候明白,安定而體面生活,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是何等重要。

    不止如今王氏為她將來而操心。早她籌劃著離開徐家回歸司家時候,她便也想過自己未來。因為寡婦歸宗這種身份,她并沒有設想過往后能再嫁到個貼心丈夫——別說是她,哪怕對于那些初嫁世家女子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不太現實奢望。所以對于歸宗之后,她給自己定首要目標便是攢錢,然后等著王氏給自己再次議親——她知道王氏一定會這樣。到了后,如果恰巧有適合對象,對方也愿意娶自己。或鰥夫,或年長許多,這些都無關緊要,她可以嫁過去,就此以自己母親王氏為榜樣,努力好好過完這一生。倘若嫁不出去——

    其實,她對再次嫁人這種事,并不是那么熱絡。她也覺得無所謂。等年紀再大些,司家若難容她這種老女,帶了資財出家修行,也未嘗不算是一種安靜生活。但是現,她表哥王默鳳,竟忽向她如此表白,實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王默鳳是那種十分爽朗男人,初念印象里,甚至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小時候甚至還總愛揪她辮子,欺負得她嗚嗚地哭。所以她一直把他當自己親兄長看待,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把自己當親妹妹。因為王家確實只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沒想到此刻,他卻忽然用這樣目光看著她,對她表白出對她心意。

    這是一種男人看女人目光。她自然不陌生……

    見初念避開自己注視,低頭躊躇不語,王默鳳終于覺察到自己唐突,急忙往后退了一步,低聲道:“表妹,我曉得我方才話唐突了。但確實是我心中所想。倘娶你為妻了,往后你若不愿留京城,我也可以帶你遷到南方……我字字都是真心話。盼你一定要考慮……我,我先走了……”

    王默鳳說完,再次看她一眼,轉身急匆匆離去。

    初念抬頭,潔白齒無意識地微微咬住下唇,慢慢地坐到了先前繼本那張椅子里,以手撐額,陷入了沉思。

    ~~

    又一個月過去,八月底了。

    王默鳳自從那次表白后,大約是羞于見初念,又大約是怕被她拒絕,這個月里沒再來過。初念倒沒怎么樣,弄得王氏卻長吁短嘆,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但戰事,仍不斷推進。金陵已經失去了它后一道天然屏障——剛剛得到消息,便是徐若麟軍隊,已經未遇任何抵抗地從長江北岸子空山一帶過江,抵達了南岸。原因便是對岸都督歸仁紹歸降。

    北軍離金陵,不過只剩區區數百里距離了。如果任由一匹馬馳騁,一天一夜便足以抵達。

    朝廷敗局已定。誰都知道無法改這種命運了。元康帝卻仍不愿認輸。他把他所有軍隊從北方緊急召回,又糾集了福王殘部和征來士兵去保衛京師。朝廷中那些中立者們齊齊失聲,而堅定皇帝擁躉們,他們忠憤則空前地被激發,城中到處都彌漫著視死如歸,不惜一切代價保衛京師凜凜正氣。

    ~~

    初念知道后時刻終于要來臨了。就滿城人或惶恐或激憤時候,司家,卻如暴風雨前那個風眼所,始終那么平靜。老頭子司彰化仍舊每天準時上朝,回來便將自己關書房里。

    反常則妖。初念大膽地猜測,自己這個祖父,是不是暗地里其實已經做了些什么旁人不知道,而她卻知道事?

    她這種猜疑,很便得到了證實。

    這一天午后,從來沒有到過她院子司彰化忽然出現了門口。等她驚訝地站他面前時,她看到他用那種她熟悉不帶喜怒目光盯著自己,淡淡地道:“你收拾下東西。送你去秋山莊子里過幾天。城里怕有變亂。你一個年輕女孩,留家里不安全。”

    他說話時候,花白山羊胡一抖一抖,說完,轉身便去了,不容她發問,沒有商榷余地。

    司家秋山那個莊子,金陵城南,有上百里路,是祭田所。因為地方偏遠,進項也不多,這些年連王氏也極少過去,不過是年底時收到那里管事送來年貨而已。

    初念知道破城時城中必定大亂,到時流兵滿巷。但對于祖父這個安排,老實說,還是十分意外。只是意外歸意外,他既然這么下命令了,她只好收拾了簡單包裹,連尺素也不被允許帶,王氏同樣不解目光之中,上了預先安排好一輛簡樸馬車,家中下人護送之下,往城南而去。

    城門早就有進出檢查了。馬車被搜檢過,并無任何異常后,初念一行人出了城門,往秋山方向去。

    馬車一直前行。車里又熱,初念也懶得看外頭,只靠廂壁上,閉目想著祖父這樣安排目到底是什么。想不出頭緒,后反倒昏昏欲睡之時,覺到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門被打開,然后,上來了一個頭包青帕婦人,打扮便是大戶人家里尋常可見媽子樣。

    那婦人上了車,抬臉,對上初念那雙睜得幾乎要脫眶而出眼睛時,朝她點了下頭,微微一笑,然后坐到了她身側。

    這一刻,初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這個剛剛爬上馬車坐到了她身邊女人,竟然是平王妃蕭榮!

    “我會以你下人身份隨你到你家莊子里藏幾天。”她看出了初念驚詫,低聲地解釋。然后朝她歉然地一笑,道,“只是委屈你了,要和我那偏僻地方住。”

    蕭榮脫身了!她是如何脫身?難道……

    初念立刻想到了徐若麟。或許只有他,才會如此意這個被質京城多年王妃,千方百計營救出她。但是他怎么可能會這時候到了這里?他不是剛率著大軍渡過長江,此刻正駐扎龍山一帶,準備與朝廷軍隊進行后一次戰斗嗎?

    初念此刻,被心中迅速涌出無數疑問和復雜情緒給緊緊攫住了。想開口問蕭榮,卻也知道馬車里不是說話好地方。后終于壓下了那種*,朝蕭榮也點頭,低聲道:“不必客氣。城里會亂,還是那里好。”

    蕭榮再次一笑,伸手輕輕握了下她手,便靠了過去,不發話。

    初念猶豫片刻,后終于還是忍不住,壓住有些紊亂心跳,悄悄撩起馬車窗簾子一角,看了出去。見側旁仍是家中跟隨出來數人,并沒旁人。終于,仿佛松了下來般地微微吁出口氣。

    ~~

    蕭榮上來后,馬車速度便明顯加。到了黃昏,太陽落山,晚霞如火燒時候,馬車終于停了下來。司家秋山莊子到了。

    初念聽到外頭家人通報聲音后,推開車門,也沒看趕車車夫老朱頭,自己扶住車轅,正要爬下去時,覺到先前坐前頭背對自己老朱頭忽然一個翻身便躍了下去,動作矯健敏捷得有些反常。略微驚詫地抬眼,卻正對上一雙映滿了晚霞余光精亮雙眼。那雙男人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甚至帶了種不加掩飾貪婪與興奮。仿佛此刻這四目相對一眼之前,曾隔了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初念一下呆住了,腦子迅速閃成了空白,腳無意識地一個踏空,身子一歪,眼見就要摔下去時,那剛從車夫位置上躍下地男人已經伸手過來一把扶住了她。

    “我回了。”

    他穩穩地扶住她,等她終于能站穩地,唯一反應卻只是瞪著眼盯他時,俯身過來她耳畔迅速輕聲這么道了一句。然后松開握住她腰肢那只大手,朝她很是開心地笑了起來。雙眸亮得正如天邊正燃燒云霞。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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