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念等不到他回答,也無須他回答。
她已經徹底打出了她底牌,瞧著像是一把將死了他。以他高傲和自尊,想來應不會再自甘任她如此作踐了。
如此正好。就讓這一世,重活了他和她各自活出別樣人生——前世既明知是段孽緣了,今生何苦還要苦苦糾纏一起?
依附他,就是依附一座可以瞧得見穩固靠山。但是她想她這一世,未必就會真正開顏。事實上,即便到了這一刻,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愛自己什么。唯一可以抓得見摸得著,便是自己美貌。但是紅顏易老情易消,到了恩薄那一天,她又該如何自處?想到蕭榮這個女人今日,那便夠了。而放棄他,放棄雖是唾手可得富貴榮華,以后得到一切,也未必會如她所謀劃那般定數,但卻心安。
她想她活了這兩輩子,缺其實便是心安了。所以這一世,她要心安地活下去,努力活得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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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麟還是如同泥塑菩薩般地瞪著她。她朝他襝衽施禮后,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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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這一夜,破天荒地睡得極好。第二天起來,蘇莊主果然已經準備好了馬車,準備送她離開時,并未見到徐若麟。她也沒有開口問。
蘇明五十多歲,雖開設武館,樣子卻是文質彬彬,面白短須,穿一身鑲灰鼠皮深藍面錦綺袍。對初念很是客氣。她出來上馬車前,對她笑道:“我前幾日便已經派人去濟南通知夫人家人了,請他們到充州曲阜與我會合。咱們從這出發,大約三四日便能到。夫人很便能歸家,但請放心。”
初念誠摯道謝,又與依依不舍蘇小姑娘道別,待都準備妥當了,馬車便蘇家武師護送之下,往充州去了。路上初念聽到了些青州后續。說那場北山火燒了一天一夜才滅,福王正焦頭爛額時,正有敕使奉旨發兵,借故前來逮捕王府官屬,福王借機怒殺敕使,正式與朝廷對抗。
福王與徐若麟,自然也是結下了這梁子。倒是他趕赴青州救了初念一事,福王不敢泄出去,恐此事傳開,日后若自己登上極位,有損世子聲譽。這樣倒是正合初念心意。
一路順利,第四天傍晚,到了個叫合福地兒。照蘇明安排,落腳了他家此一個農莊小別院。說曲阜城明日便能到了。
連著坐了幾日馬車,初念有些疲累,晚間洗漱過后,早早便睡去。次日起身也早,東方才剛魚肚白,別院里蘇明等人都還未起。初念無事,信步便到了院子里,坐張石凳上,看著近旁兩只白頭雀石頭上嘰嘰喳喳跳躍啄食。正入神,忽然晃見面前仿佛多出個天青色人影,抬眼一瞧,不禁一怔。看到徐若麟竟立邊上一座假山旁,正看著自己。
初念離開蘇家莊子時,沒見到他。她沒問,蘇明也沒提。她便以為他已經回燕京了。沒想到此刻這里竟又見到了他!想起那晚上面對他時,與他那一番如將心肝徹底挖出剖白,驚訝之余,也是略微尷尬。只面上卻沒現出,只緩緩從石凳上起身,正要打個招呼后離去,看見他已經朝自己大步而來,踏得地上昨夜結未化冰渣嚓嚓作響。
他到了她面前時,雙目精光四射,神情仿佛激動,與那晚上后來樣子判若兩人。初念驚訝地望著他,遲疑了下,剛要開口,徐若麟已經叫了一聲:“嬌嬌……”
初念聽他還是這樣叫自己,無奈地微微蹙眉。徐若麟卻是視而不見,只道:“這兩天,我都想那晚上你問我話。你問我到底喜你什么。當時我應不出來。此刻我卻是想明白了。天下女子多是,可我就只要你。我喜歡你從前糊里糊涂嬌憨樣,喜歡你如今刻薄樣兒,喜歡你說話時聲音,走路樣子,我還喜歡……”他頓了下,朝她笑了起來,眼睛彎彎,一張臉龐頓時布滿柔情蜜意,“還喜歡你生得好。無論你是哭是笑還是惱我了,我看來,通身上下沒一處不好……”
初念萬萬沒想到,一大早忽然再次看到他,竟會聽到他說出這樣一番羞人瘋話,臉頓時漲得通紅,飛看了下四周,見院門外不遠處方才那個灑掃丫頭也不知去向,想是先被他請走了,慌忙擺了擺手,有些難堪地轉身就要走,有些涼手卻忽然被他包握住了,掌心掌背立時泛暖。
“嬌嬌,”徐若麟凝視著她,鄭重地道,“這兩天我還想明白了一件事。你那晚上后跟我說,只是你不夠愛我,才會對我這樣狠心絕情,不想與我一道并肩共對風雨。你說很對。所以往后我要做,便是讓你愛上我,直到你愛我愛得狠不下心絕不了情,哪怕前頭有風雨,你也愿意與我一道承擔!”
初念再次驚詫了,心啵啵地跳。自然不會點頭。想搖頭,他這樣熾烈目光注視之下,這脖子竟有些發僵。
他望著她,又壓低聲道:“但是這之前,你若是膽敢先離棄我,我是不會應允。你知道……”他忽然又笑了下,目中隱隱似有暗光流動,“你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個正人君子,什么都做得出。”
初念駭然。方才因了他那番話而生出些微感動,瞬間也煙消云散,唯一感覺便只剩下了惱怒。皺眉甩開了他手,恨恨地道:“原來我先前說那些,都是對牛彈琴!徐若麟,你到底能不能體諒下我心緒?”
徐若麟指指自己心口處,望著她毫無避諱地道:“嬌嬌,我說這話,你可能要譏嘲。但這里,已入病,你便是解藥。你信也好,說我意難平也好,我只照我這里心意行事。”說完這話,沒等她開口,語調一轉,又道:“往后有段時日,我大約再無法見到你了。不過……”他忽然呲牙一笑,“如今你成這樣,我倒真放心了不少。記得把對我狠分到些別人頭上,別光沖我一人來!”
初念繃著臉,絲毫不理會他調侃。
徐若麟仿佛有些沒趣地摸了下自己臉,終于又道:“你要保重好自己。也要記住,我外頭,時刻會想念你……”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越皺越緊一邊娥眉,淡淡一笑:“不要把我忘記。”說罷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把這一眼看成千年萬世,略糙手這才終于沿她細致面龐漸漸滑落,朝她后頷首后,猝然轉身大步而去。
初念定定望著男人離去背影,雙手緊緊掐了一起,指甲深嵌入肉,她也絲毫不覺得疼。整個人便似凝成了一尊泥鑄塑像。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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