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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阿笙

    孕九月。

    寶珊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也不像月份小時那樣靈活,不僅如此,還時常心慌氣喘,沒有食欲。

    坐診的老大夫給她的膳食里添加了牡蠣、蛋黃等大補的食物,可寶珊怎么吃也胖不起來。

    老大夫捋著胡子跟老伴嘆道:“這丫頭跟小婉兒的體質太像了。”

    老婦人將米粥倒入瓷盅,叮囑賀然之道:“你跟那姑娘說,胃口不好就少食多餐,要不然孩子生下來會羸弱的。”

    賀然之裝好瓷盅,將原話轉告給了寶珊。

    “有勞了。”寶珊彎彎唇角,眼中帶著感激。她最近喜歡吃酸的食物,連吃面條都要加醋,慕夭和齊冰猜測,這胎可能是個帶把的。

    暮景殘光,麻雀棲上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慕夭趴在寶珊的肚子上笑道:“他踢我臉了。”

    腹中的小家伙在使勁兒地蹬腳,使得寶珊的肚皮一直動來動去。寶珊皺著眉,痛并快樂著。

    晚膳后,寶珊撫著肚子在庭院里散步,長大的小黃狗奔過來,猛地停在一步之外,前爪并攏,伸著舌頭盯著寶珊圓圓的肚子。

    寶珊走過去,揉揉它的頭,對腹中的孩子道:“阿笙,這是大圓。”

    “汪!”大圓吠叫一聲,龐大的體格足以保護小主人了。

    寶珊帶著大圓在院子繼續散步,忽然瞥見府門前走來一對母女,年長的婦人是隔壁的老裁縫,受慕時清之托,給寶珊縫制了很多衣裳、玩偶。

    見她走來,寶珊迎上去,“您來了。”

    老裁縫笑道:“慕先生讓我再給姑娘做幾身衣衫。”

    自從腹中的孩子“認”了慕時清做外公,老裁縫隔三差五就會過來,不是量體裁衣,就是噓寒問暖。

    寶珊搖搖頭,“我衣裳夠多了,先不做了。”

    “慕先生把銀子都付了,姑娘照顧照顧我的生意,別讓我還回去啊。”老婦人拿出尺,看向身側的小女兒,“你扶姑娘進屋。”

    小女兒蓓蓓十五六歲,與寶珊年紀相仿,因眼光高,至今未定親,這會兒見到寶珊,眼中流露出鄙夷。

    未婚懷子,腹中孩子沒有父親,聽起來怪可憐的,可誰知道真正的原因啊,說不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妾,被家主托付給慕先生照顧呢。

    蓓蓓倒不覺得寶珊和慕先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畢竟慕先生芳蘭竟體,不像拐人小妾的那種人。

    有孕后,寶珊多少變得敏感,當觸及蓓蓓的目光時,能感受到她的不友好。

    從臥房出來,蓓蓓挽住母親的手臂,小聲道:“慕先生也太心善了,幫別人養女人不說,還要幫人家養孩子。”

    老裁縫嗔一眼,“別胡說。”

    想到慕先生風光霽月的容姿,蓓蓓心里小鹿亂撞,對寶珊更加鄙夷,“娘,你說慕先生這個年紀,身邊為何沒有妻兒?”

    看出女兒的小心思,老裁縫掐了一下她的胳膊,“慕先生這樣的貴人是咱們家能高攀的嗎?你歇歇心思。”

    蓓蓓撇撇嘴,沒有接話,剛走出府門就見慕時清拎著網兜回來,網兜里面全是鯽魚。

    老裁縫拉著女兒就要走,蓓蓓掙開母親的手,捋著頭發走上前,“先生打哪兒回來?”

    “河邊。”

    “鑿冰撈的魚啊?是要給姑娘熬魚湯嗎?”

    慕時清等人租到此處后就隱姓埋名了,蓓蓓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姓慕,對其余三個姑娘一點兒也不了解,但多多少少打聽到一些消息,三個姑娘中只有帶酒窩的女子是慕先生的親人。

    慕時清淡淡點頭,繞開她進了府門。

    汴京,帝姬府。

    趙薛嵐從外面回來,帶著戾氣,陸喻舟和趙祎聯起手來將她參奏給官家,說她辦案時誤傷了百姓,引得百姓怨聲載道。他們不提皇城司,只針對她一個人,擺明了欺負她,官家能瞧不出來?然而,更可氣的是,官家明明看透了他們的意圖,卻還是暫停了她的職務。

    陸喻舟和太子沆瀣一氣,當她是軟柿子嗎?朝堂上扳不倒他們,就在朝堂之外收拾他們最在意的人。

    她瞧不出陸喻舟最在意誰,但瞧得出趙祎最在意誰!

    趙薛嵐掌管皇城司情報機構,想要搜索誰的蹤跡并非難事,除非人間蒸發。

    孕十月。

    將要臨盆,寶珊每日還會堅持散步,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懶了,胎動明顯減少,只有在傍晚時候喜歡動來動去,小家伙一動,大圓像是有所感應,立馬撅起腚,做出臣服的姿態,惹笑了府中一眾人。

    這日,慕時清又去河面上鑿洞垂釣,三個姑娘閑坐著,等待老大夫的到來。

    因月份大,寶珊多走一段路就會感到肚皮緊繃,慕時清只好付足銀子,讓醫館的老兩口按時過來給寶珊看診。

    歲暮天寒,老兩口帶著賀然之而來,一進屋子,老婦人就開始給寶珊按摩雙腳,老大夫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個不停,嫌她太清瘦,怕臨盆時不順利。

    寶珊覺得腹部墜得慌,腰椎也難受,老婦人擠開丈夫,握住她的手慢慢解釋著臨盆前的規律。

    “都是正常的現象,你不必焦慮,這些日子若是有了分娩征兆,孩子就要出生了。”

    “那是隨時都可能分娩嗎?”

    老婦人揉揉她的頭發,“是啊,隨時都有可能臨產,但我們看的緊,不必擔憂。這幾日,你照常作息,別累到就行。”

    “您能做穩婆嗎?”

    “當然。”老婦人溫和笑道,“我接生過許多嬰兒。”

    最難忘的一次,就是為那個叫婉兒的女子接生,既難產,產后又大出血,自那之后,老婦人每次替人接生,都心有余悸。

    可這些,她不會同一個即將臨盆的女子講,會加重對方的心理負擔。

    賀然之站在屋外沒事做,拿起斧頭劈砍木條,又將木條堆放好。

    蓓蓓拎著一桶羊奶走進來,瞧見院子里多了一個大男人,好奇地問道:“小哥是?”

    賀然之放下斧頭,“我是大夫。”

    “大夫還幫忙砍柴?”蓓蓓覺得寶珊就是一個狐媚子,到處勾引單純的小哥,她放下桶,仰頭道,“這是鄰里的心意,勞煩小哥拿進去。”

    賀然之道了謝,拎著桶走進灶房。

    蓓蓓四下打量一圈,發現慕時清不在府中,也沒心思逗留了。走出大門時,發現幾個衣著華麗的男人拿著羊皮圖輿走來。

    一名男子問道:“敢問姑娘,這戶人家的家主是姓慕嗎?”

    蓓蓓沒多想,問道:“你們找慕先生有事?”

    慕先生......

    幾人互視幾眼,他們找來,何止是有事,是索命。

    但清天白日,幾人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故意道:“應該不是這家,打擾了,告辭。”

    說完,轉身離開。

    蓓蓓覺得他們怪怪的,但沒多想,一蹦一跳地回去了。

    晌午,慕時清拎著鯽魚往回走,忽然察覺到異樣,隱藏在暗中的扈從消失了行跡......

    機敏如他,深知被人盯上了,并且扈從被對方控制住了。看來,對方的人數不少。

    他放下鯽魚,當街放出一支響箭。響箭在空中炸開,砰地一聲驚動了周圍的百姓,也提醒著慕夭,他這邊出事了。

    在此之前,他們叔侄已經商量好,但凡他放出響箭,無論如何,都不能來救,必須馬上撤離。

    他知道慕夭會擔心,故意告訴她,自己的脫身之計很多,叫她照顧好寶珊和齊冰就好。

    府宅這邊,慕夭望著黯淡的天空,握緊拳頭,轉身跑進屋子,叫齊冰和老夫妻扶著寶珊坐上馬車,自己拽著賀然之收拾細軟。大圓兀自跳到車廊上,安靜地望著巷子口。不消片刻,幾人一同離開了府宅。

    大批刺客趕到時,府宅內空空如也,幾人撲了一個空,立馬分頭去追。

    馬車顛簸,加上緊張,寶珊感到腹痛異常,胎動劇烈,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觀她的反應,老婦人焦急道:“怕是要生了!”

    慕夭磨磨牙,讓齊冰將馬車駛到醫館,囑托老夫妻和賀然之,“我二人引開刺客,勞煩三位照顧下我妹妹,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

    說罷,讓齊冰駛向城門。假若她是刺客,一定會在城門口加派人手,阻止目標逃出城。為了掩護寶珊,她必須鋌而走險。

    寒風刺骨,刮紅耳垂,慕夭看向駕車的齊冰,“刺客是沖我們來的,與你無關,你可以現在棄我們而去,我們不會怪你。”

    齊冰目視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狂娟不羈,“你當我是貪生怕死之輩?”

    “你不是,但這次與你無關,你是無辜的。”

    “我受太子之命前來護你周全,爾在吾在,絕不辜負。”

    那一刻,慕夭知道,這個朋友,她結識定了。

    老夫人和賀然之扶著寶珊去往里屋,老大夫坐在客堂內,暗中觀察街道上的情況,這一幕似曾相識,當初撿到小婉兒時也遇到過。

    老大夫內心很慌,只盼著妻子能盡早將孩子接生出來,以免造成胎死腹中或一尸兩命的結果。

    賀然之從里屋出來,開始準備接生事宜,比起父親,他淡定一些,“爹,一會兒那些人要是進來,你就說屋里有個產婦,不必隱瞞,越瞞越容易露餡。”

    “嗯。”老大夫催促道,“你快去燒熱水。”

    漏刻嘀嗒嘀嗒,寶珊一直處于痛苦之中,直到四個時辰后,孩子露出了腦袋。

    老婦人開始循循善誘,深吸氣,屏氣,放松,一步步引導著寶珊。

    寶珊呼吸短促,感覺到孩子正在一點點娩出......

    與此同時,客堂內走進兩個高大的男人。

    老大夫觀他們的氣色,并不像是來就醫的,“兩位看診?”

    其中一人拿出一幅畫像,“見過這名女子嗎?”

    畫像上的女子是帶著酒窩的慕夭,老大夫一眼認出,搖搖頭,“沒見過。”

    兩人又問:“屋里面是什么人?”

    “附近的產婦,內人正在給接生。”老大夫裝出一臉懵懂,“兩位是衙役,在搜捕逃犯嗎?”

    兩人冷目,“少廢話,問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老大夫板著臉不講話。

    里屋飄來血腥味,又傳出產婦的痛呼,產痛的聲音那般真實,兩人對視一眼,沒有懷疑,轉身離開。

    老大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安靜的街巷,心里為慕夭等人捏把汗,刺客能搜捕到這里,說明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也不知慕夭他們是否奔去了府衙尋求幫忙。

    他們看著人高馬大,一看就是身手敏捷的練家子。

    冬夜干冷,當狂風驚飛醫館檐上的麻雀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夜空——

    “哇!”

    佳慶十年,正月初七,小阿笙出生了。

    城中不遠處,慕時清驀地回頭,任狂風刮亂鬢發,視線凝在那間亮燈的醫館里,溫潤的眉眼泛起漣漪。

    孩子,翌囡健康,熹伴成長1。

    他轉身,飄逸的身影沒入黑夜,繼續引開刺客。

    醫館內,老婦人替小阿笙清洗完身上的污濁,用小碎花毯子裹好,放在寶珊的枕頭邊,“是個小公子,眉眼跟你很像,日后一定是個俊俏的人。”

    寶珊虛弱地抬手,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紫黑色的臉蛋,淚水奪眶而出。

    伶俜數載,終于有了可以牽掛的家人。

    老婦人趕忙替她擦去眼淚,“不能哭,不能哭,對身子骨不好。”

    寶珊點點頭,無力地闔上眼簾,想讓賀然之幫忙打聽一下外面的情況,但已沒力氣開口。

    等寶珊睡下,老婦人俏俏來到客堂,把孩子抱給老伴看。

    小家伙閉著眼,雙手無目的地伸展著,憨態可愛。

    老夫人坐在一旁,遞出一枚羊脂玉佩,“從孩兒他娘脖子上取下來的,這個你看著眼熟嗎?”

    老大夫有些眼花,接過玉佩放在燭臺下仔細打量,驀地瞪眼,“這不是小婉兒留給小妮的嗎?!”

    “你瞧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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