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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酒窩

    醫館里,坐診大夫正在給寶珊把脈,其余幾人坐在一旁,心思各異。

    半晌,坐診大夫收回手,捋捋胡子,“月份小,還看不出是不是喜脈,但觀她的種種反應,像是害喜。”

    寶珊心沉谷底,雙手冰涼。照理說,大戶人家都會有登記侍女月事的日子,那晚成事后,李媽媽必然會翻看月事薄,不會給任何侍女懷上的機會。而且,她泡過避子的藥浴,怎么會懷了呢?

    她自己還懂醫術,竟然都沒發現月事“推遲”了......

    一旁的慕夭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忿忿道:“我去找陸喻舟算賬!”

    他竟然讓寶珊懷子了!這個混蛋,他不知一個孤女未婚懷子,在外面有多寸步難行嗎?!

    慕時清按住激動的慕夭,看向大夫,“何時能確定是不是喜脈?”

    “還要一個來月。”坐診大夫拿起筆,“姑娘的夫君怎么不跟著一塊過來?老夫也好叮囑他一些事宜,從今兒起,先按著喜脈調理,開幾副安胎的藥吧。”

    夫君......哪里會有夫君,這次若真的懷上了,更不會有人愿意娶她為妻,寶珊斂起心神,問道:“會不會我只是吃壞了肚子?”

    這話多少有些自欺欺人,坐診大夫點點頭,“也不排除這種可能,但夫人的反應更像害喜,甭管是不是害喜,老夫開的方子對身子無害,一會兒回府,讓你夫君過來取藥,老夫也好交代一些事宜。”

    最重要的,大夫想要叮囑孕婦的夫君,三個月內不可與妻子同房。

    “我,”寶珊抓緊膝頭的衣裙,臉色煞白道,“我沒有...唔...”

    慕夭從后面捂住她的嘴,點點頭,“知道了,勞煩大夫先開藥吧,我是她堂姐,比她夫君有用多了。”

    “......”

    怕坐診大夫不信,慕夭指著慕時清,“這位是她爹爹,得空就陪著來了,這回您該放心開藥了吧。”

    這話讓慕時清和寶珊陷入尷尬,慕時清抱拳咳了下,“嗯,您有什么叮囑,交代給我就行。”

    徒弟的侍女懷了身孕,身為師父,還要擔起這份責任?換做其他人可能早就甩袖離開了,可慕時清硬生生接了下來。

    如今月份小,容易動胎氣,他們只能先留在此地,等確認是喜脈后再做打算。這期間,他要與醫館的大夫頻繁接觸,父親一職,絕不是說笑而已。

    “哪能一樣?”坐診大夫吹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也要她的婆婆過來一趟。”

    慕夭氣死了,就沒見過這么不懂變通的老頭,“和離了,和離了行吧。”

    坐診大夫一驚,“和離多久了?和離前,她夫家知道這事兒嗎?”

    老人家一臉不可置信,眼前的小婦人美如西子,乖巧溫順,哪個不長眼的男人會舍得和離啊?

    慕夭快要翻白眼了,“你這老先生怎么這么多問題?再多,我們換其他醫館了!”

    坐診大夫哼道:“方圓十里,屬我醫術最高,你們要愿意換,慢走不送。”

    這座小鎮古樸安逸,適合養胎,但附近醫館稀缺。慕時清拉住慕夭,“你歇歇。”

    慕夭跺腳,帶著寶珊和齊冰走向馬車。醫館里只剩下坐診大夫和慕時清。

    為了方便,慕時清借了紙筆,記錄下大夫叮囑的事宜,遇見不懂的地方,還會與大夫探討。

    被慕夭氣得夠嗆,坐診大夫這會兒氣順了,“你這個做父親的,挺有耐心,別說,令嬡的氣質也像你。”

    慕時清無奈地笑笑,留下錢兩,起身告辭。

    馬車上,慕夭握著寶珊的手,安慰道:“別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你若想生下來,咱們一起撫養。”

    若想生下來......

    這話讓寶珊怔忪,是啊,還可以打掉。理智告訴她,這個孩子不能留,倘若走漏風聲,即便陸喻舟不追求,緗國公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孫兒是個野種。

    野種兩個字,讓寶珊陷入深深的焦慮。她不可以讓自己的孩子變成野種,她的孩子不可以是野種。

    一旁的齊冰相對冷靜,見慣了妃嬪為子嗣爭得你死我活,也見慣了妃嬪刁難姿色出眾的宮女,若非官家是個克制的,后宮不知會是怎樣的血雨腥風。

    “要打掉嗎?”齊冰平靜地道,“我有一種不怎么痛苦的墮胎方法。”

    墮掉?

    慕夭瞪大杏眼,“懷上干嘛打掉?生下來,我幫著養。”

    趴在廂底的小黃狗適時的“汪汪”叫起來,好像也不同意似的,可決定權在寶珊手里。

    腹中懷了娃,是一種怎樣的微妙感受?寶珊捂住腹部,短暫的掙扎后,眸光柔中帶剛道:“我不打掉。”

    她要把娃生下來。

    娘親處在泥潭中,尚且堅持養育她,她又有何不能養育這個孩子?只要不步娘親病弱的后塵,她就能咬牙把孩子拉扯大,還要給孩子找一個父親,前提是,那個男人心甘情愿。如果遇不到,她就獨自撫養。

    慕時清掀開車帷,將折好的紙張塞進慕夭手里,“拿好你外甥或外甥女的藥方。”

    慕夭“哈”一聲,尾音上挑,“這么說,二叔認寶珊這個女兒了?”

    玩笑要適可而止,慕時清拍了一下她的腦門,開始駕車,“咱們先找客棧,安頓好后再商議之后的事。”

    因慕時清與陸喻舟的關系,寶珊不免有些擔心,“慕先生,我已與緗國公府毫無關系,與世子也斷了來往,這個孩子......”

    是她自己的。

    慕時清沒有回頭,平靜道:“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以后孩子懂事,向你問起父親是誰,你要如何回答?”

    “孩子可以沒有父親。”

    就像她一樣。

    小姑娘聲音溫軟,但語氣帶著對父親這個稱謂的排斥。慕時清扭頭看來,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你恨令尊沒有找到你?”

    像一把鈍刀襲向心口,寶珊緘默了。她該恨嗎?有資格恨嗎?亦或是,父親壓根就不知道她的存在,那她的恨就成了無理取鬧。

    那個始終盤桓在心里的問題總是困擾著她,娘親身體無恙時,為何背井離鄉、改名換姓?

    是由愛生恨,還是迫不得已?往事紛紛擾擾,讓人陷入迷茫。

    馬車停靠在一家客棧,慕時清和慕夭扶著寶珊步下馬車,徑自走進門檻。齊冰拴好馬車,梭巡一圈,沒有同他們打招呼,獨自去往驛館。

    沒多久,驛工送出了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慕時清要了兩間天字號房,自己住一間,其余三個姑娘住一間,并叮囑慕夭不能與寶珊同住。

    慕夭吐吐舌頭,“二叔何時變得這么嘮叨了?”

    慕時清用折扇敲她的頭,“都說你睡覺不老實,可別壓到寶珊的肚子。”

    被嫌棄的慕小姑娘皺皺鼻子,“我把自己綁起來就行了,我不要跟齊冰睡,她太悶了,不愛吱聲。”

    剛巧這時,齊冰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拎著燒雞和新鮮的蔬菜。

    慕夭走過去,繞著她轉了一圈,“去哪兒了?”

    齊冰拎起肉和菜,“怕店里的伙食油膩,寶珊還會吐,我想自己下廚。”

    若真是懷了身孕,油不油膩都會吐,不過有這份心,已是難得。

    “那你去忙吧,多謝了。”慕夭拍拍她的肩,轉身之際,與慕時清交換了眼神。

    大狐貍和小狐貍才不信齊冰只是單純去買菜了。

    等寶珊睡著后,慕夭悄悄去往慕時清的房間,“攔下驛館的人了嗎?”

    慕時清手里夾著一封印有八百里加緊的密信,挑眉看向她,“你跟太子怎么回事?”

    慕夭僵住,密信里不會寫了她和太子的風月事吧?

    太子會把他們之間的事告訴齊冰?

    不會吧!

    心里有那么一絲惱羞成怒,慕夭“嗷嗷”兩聲撲過去,奪過信函,從頭讀到尾,才發現自己被騙了,“二叔你詐我!”

    信上只向太子交代了他們的行蹤,連寶珊懷孕的事都沒提。

    姜還是老的辣,慕夭磨磨牙,氣嘟嘟坐在對面,“我要喝茶。”

    慕時清為她倒杯茶,“太子為何一再幫你?”

    若是沒猜錯,她此番逃婚與太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自己二叔一向一葉知秋,跟他斗心眼只有吃虧的份兒,慕夭嘟嘴道:“那我跟你說了,你不能告訴我爹。”

    “嗯。”

    慕夭對慕時清是信任的,知道他不會將自己的丑事公之于眾,于是紅著臉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聽完她的解釋,慕時清溫煦的面容變得嚴肅,難怪慕夭寧可敗壞名聲也要逃婚。

    “趙薛嵐。”

    他輕念一聲,突然攥皺手里的信封。

    寶珊這一覺睡到次日天明,醒來后整個人倍感輕松,胃也不難受了,甚至一度認為昨日只是吃壞了東西才會不舒服,但月事推遲的確難以解釋。

    她坐起身,靠坐在床頭,忽然瞥見臥房里掛著幾副畫著娃娃的畫像,也不知是不是懷孕的事,總感覺年畫娃娃更為討喜可愛了。

    彎彎嘴角,她穿上繡鞋走進客堂,發現慕夭和齊冰在窗前對峙。

    “怎么了?”寶珊走過去,目光在她二人之間來回地轉。

    慕夭用手擋一下,“你別過來,等我了解完情況,再跟你講。”

    看她二人臉色都不太好,寶珊默默退到門外,發現慕時清正在客堂一個人喝茶,看著愜意又孤單。寶珊猶豫一下,大著膽子走過去,“慕先生。”

    俏麗麗的小姑娘站在面前,慕時清淡笑,給她點了一碗雞湯,“坐吧。”

    寶珊坐在桌子對面,有些拘束,卻腳下生釘不想離開,她對自己的行為很是不解。

    “我跟上次那個大夫說好了,以后每到他坐診,咱們就過去。”

    寶珊知道慕時清不會一直呆在一個地方,更何況他們之間除了慕夭這層關系,實在談不上有交情,“這樣會不會耽誤先生的行程?”

    “不會。”

    他本也是到處游歷,既然遇見這么一個懷了身孕的孤女,全當替她的雙親照顧她了。

    暮春的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打濕了窗前的竹簾,兩個原本陌生的人坐在竹簾下閑聊,一個是沒見過太多世面的孤女,一個是見識廣博的大儒,閑話家常時竟也沒有違和感。

    寶珊捧著熱湯,輕聲問道:“先生一直在尋的人,可有線索?”

    “杳無音信。”許是氣氛尚好,慕時清頭一次愿意跟人提起心尖上的人。

    “先生會一直尋找下去吧。”寶珊用的是肯定語氣,而非疑問語氣。一份經歷風霜雪雨的愛,融入骨髓,成了身心的一部分,一旦缺失,宛如剜心,怎會不去尋覓。

    指尖輕點桌面,宋錦暗紋衣料垂在腕部,露出一只修長的手。單看這只手是看不出年紀的。

    寶珊對人的手有一種特殊的癖好,最欣賞陸喻舟的手,是她見過自認最好看的手,再看別人的手,都覺得遜色了些。

    當慕時清露出手時,寶珊不免多看了幾眼,這只手連同他這個人都會給她帶來一種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見小姑娘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慕時清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惹得小姑娘紅了臉蛋。

    “冒昧了。”寶珊捧著熱湯有點汗顏,又不好意思對人解釋自己的癖好。

    慕時清沒當回事,抬手讓店小二添了茶水和點心。怕她尷尬,岔開話題問道:“尊堂在世時,可有提過你的身世?”

    寶珊搖搖頭,“我那時太小,記不得娘親的話,只記得娘親說過,我的外祖父母在汴京。”

    在汴京......

    這是多么重要的線索,不知她對陸喻舟是否提過,若是陸喻舟有心,會幫她暗查,若是無心,線索再明顯也無用。她一個孤女,靠自己的人脈想從汴京尋親,確實很難。

    慕時清將點心推過去,“那尊堂將你托付給其他人時,也沒跟人提過你的身世?”

    “我都不記得,”寶珊扣緊碗沿,“打從我記事兒起,就跟著養母過了,養母從未跟我提起過,我一問就......”

    “就什么?”

    寶珊扯扯嘴角,“就打我。”

    這樣一個弱柳扶風的小姑娘,是被打著長大的嗎?

    慕時清都能夠想象得出,她的養母是怎樣一副面孔。

    寶珊抿口糖,沖淡嗓子眼的酸澀,“而且,我猜她也不知道我的身世。”

    如若不然,一定會去她外祖父家勒索一番的。

    慕時清沉默地點點頭。

    少頃,慕夭氣嘟嘟走到兩人面前,一副你們快哄我的委屈模樣。

    寶珊拉著她入座,“怎么了?”

    慕夭跟寶珊咬耳朵,之后問道:“你說氣不氣?”

    原來齊冰不止是趙祎派來保護她的,還是來監視她的。

    說來奇怪,她跟趙祎什么關系啊?趙祎要讓人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還不準她與其他年輕男子來往。

    “憑什么?”慕夭氣得摳桌子。

    寶珊捋捋她耳邊的碎發,“好了,別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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