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當真心里難受的緊……那也只能請他自受著了,”長安府尹搖頭道,“更遑論……本府可看不見。那般深的算計手腕……哪個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謊?更不知道這種享受不盡的日子又什么可煎熬的。”
“外頭那些同樣賺了不少銀錢的商賈,城里做肉夾饃生意的便常是笑的開心的,道雖勞作幸苦,可日子確實是好過的。”長安府尹說道,“且他們的幸苦……旁人也是看得見的。”
所以走那捷徑小道,對外說是各種‘運氣’賺來的銀錢便莫要貪心的指望旁人的同情了。實在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更遑論多數走捷徑之人的‘心里煎熬’,誰看得見?那些走小道之人一張口也不知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總是帶著一張面具,那各種各樣的‘善’也不知是那張面具的,還是其真正心里的。
“這些人……便是當真被那塊石頭堵著,自也只能有石入口,有口難了。更何況……誰信?”長安府尹攤手道,“左右,我是不信的,且想來大多數人也是不明白這等大把銀錢在手的日子有什么好煎熬的?”
“一支發簪,一枚扳指便能抵得尋常人辛苦勞作一年的銀錢了,這日子……能叫苦?確定不是無病呻吟,裝出來的嗎?亦或者自己給自己尋出來的麻煩?旁人同樣做生意賺了銀錢的,承認自己幸苦的同時,怎的沒有這些阿臢事藏在心里?”長安府尹說到這里,伸手一指指向劉家村村祠的方向,開口喝道,“那村祠里頭金身狐仙平地起,凌駕于神佛雕像之上叫苦?一身金身的狐仙對著泥裝木偶的神佛雕像們叫苦?一介投機取巧、陰廟偏神,不走正道的山精野怪凌駕于走正道的神佛之上叫苦?”
“這群不走正道、一身金裝,頓頓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加身的山精野怪過的叫苦日子的話,本府倒要問問認真做事、日日粗茶淡飯,緊巴著算著手里那點過日子銀錢的穿著泥木之裝的神佛同尋常人過的又該叫什么日子了?”
……
府衙里的人走空了大半,顯然是有些不對頭,雖然知曉自家相中的這位夫君不消自己提醒,更何況還有大理寺的那位林少卿在,都是聰明人,哪怕一個聰明人一時未想到,另一個聰明人總會想到提醒對方的。可以防萬一,府尹夫人還是起身向前院走去,準備去看一看。
才走至前院門洞處,正聽到自家夫君正負著手一聲又一聲的質問著‘什么叫苦’,府尹夫人立在門洞處,沒有再往前走,因為知曉自己今日不消再提醒了。
只是雖是不消提醒了,可站在門洞處,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的質問,府尹夫人的心里卻是平靜的,這些長安府尹質問出來的話,她早從素日里替夫看治下風土人情,踏破的那些繡鞋中明白了。
平靜的同時還有悵然與懷念,當年那個上門相看的年輕學子科考方才入仕,仕途也是低的不能再低的芝麻官,雖是十年寒窗出頭的科考學子,按說是極不容易的,且每一個科考學子都是有位極人臣的可能的,可君不見多少人在那之處一呆就是一輩子啊!能位極人臣的又有多少?即便一時位高權重了,可能安享晚年的又有多少?當初在一眾相看的郎君中挑中了他,便是因為那一聲又一聲要當好父母官的見解了。
那一聲聲見解,即便在一眾才從書房里出來,踏入仕途的年輕學子中都顯得‘單純傻氣’,可就是這樣格格不入的‘單純傻氣’也不知為何就入了自己的眼。
雖然經由歲月打磨,當初的年輕學子此時看起來愈發圓滑了,可當初打動自己的“單純傻氣”卻始終在呢!
笑著搖了搖頭,府尹夫人轉身回了后院。
……
一番連聲的質問之后,林斐笑了,撫掌道了數聲‘好好好’之后,對長安府尹說道:“既然出不去,那劉耀祖一案……今日結了吧!”
該讓那群惦記著狐仙金身碎片,‘歸心似箭’的人證們同劉耀祖、趙蓮以及趙大郎夫婦見一面了。
……
長安府這里被堵了門,林斐同長安府尹出不去。
城外山郊之上,數個鄉紳家的家門同樣被堵了門,讓前去討要說法的村民們進不去。
跟在眾人身后的童家管事扶正了頭上的帽子,雖然在童老爺、童公子面前他是個奴仆,可不管是在童家旁的奴仆面前還是村民面前,他都是個主子,是以大小也算半個主子了,自然是要自持身份,時時刻刻注意的體面模樣的。
方才眾人進去搶狐仙金身時不意外的被村民看到了,而后不意外的,引來了爭搶。爭搶之中動靜越鬧越大,眼看急的赤紅了眼的村民揮拳砸來時,他果斷放了手,躲到了一旁。
也是因為這及時一躲,那一拳沒打中他的人,只打歪了他的帽子。若不然,這幾日他便要頂個烏眼青見人了,這讓他這半個主子如何見人?雖然早已猜到了眾人爭搶時的場面會是何等激烈,可或許是劉家村在童老爺的‘治下’一貫和睦,好多年不曾鬧過動粗之事了,以至于今日乍一見那情形……便連他都被嚇到了。
這群村民真是……素日里供奉的那般虔誠,搶起狐仙娘娘來卻是……想到眾人自村祠里出來之后一片狼籍的村祠,童家管事搖了搖頭。那村祠臺面之上供奉的大大小小的神佛、狐仙們,管他金身的還是泥裝的,又或者木偶雕制的,任他素日里被人供奉的再如何虔誠,到底是個死物。
一旦有活人動起粗來,這些死物自然遭殃了,統統摔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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