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沒看錯吧?”似乎過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顧大河的嘴已經咧開老大,聞就猛搖頭:“不可能!我看錯誰的都不可能看錯你的,而且不只我一個人在說,別人也說你的名字,就是你中了解元!”他說話的時候還喘著氣,額頭上還出了細細的汗。
顧青云一聽,心中充滿了喜悅,他雙手緊握在一起,屏住呼吸,好大一會才呼出一口氣,接受這個事實。
事實上,他覺得這個結果雖然很讓他意外,但讓他接受起來似乎也不難。
把身上的薄被掀開,下床,顧青云開始穿衣裳,一邊還說道:“爹,辛苦你了。你趕緊回房梳好頭發,待會會有報喜人到來,我們的喜錢準備了沒有?”
“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顧大河趕緊回房,想了想,又自自語,“不行,我得多加一點銀錢進去,畢竟是解元。”
他的話音剛落,顧三元就從門外蹬蹬跑進來,手里還攥著一根木簪,氣喘吁吁地說道:“老叔公,你跑太快了,木簪都掉下來了。”
顧大河一把把它拿過來,催促道:“你趕緊也整一下衣服,待會就有人來了。”
“三元,我還要吃早飯,你去廚房看飯菜還熱不熱。”顧青云又叫道。
顧三元歡快地應了一聲。
三人開始各自活動,空氣中流動著歡快的氣氛,顧大河甚至開始在天井處轉圈,不斷地撫著胸口,嘴里哼著含糊不清的小調,手舞足蹈,興奮激動得臉都漲得通紅。
顧青云興奮過后就有點手腳發軟,他穿好長衫后,一下一下地梳好頭發,在這種按摩頭皮的機械運動中,逐漸平復心情。
要穩住,要淡定,不能跟爹一樣喜怒形于色。
顧青云暗自催眠自己,慢慢的,心情真的平復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此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等他洗漱完畢,才發現自己比平時起遲了一個時辰,他一向自律,很少有那么晚的時候,只能說他對鄉試的結果太在乎了。
一考完他知道自己應該能中,當時做題做得很順利,但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名次,加上他爹這么一下注,他就有點心事,沒想到昨晚竟然沒怎么睡著,竟然破天荒地起遲了。
現在他爹這么早就能回來,估計是最早看到榜單的一批人,他一定擠得很用力吧?
顧青云一邊慢條斯理地喝粥,一邊想著。
“對了,爹,何師兄和趙師兄他們考上了嗎?”顧青云看到顧大河進進出出的,終于開口問道,剛剛一直沉浸在喜悅中,都忘記問了。
顧大河停下無法自控的腳步,敲敲腦袋,想了半天才說道:“爹真的不記得了,爹一眼就看中你的名字,再看籍貫都對,就興奮得不行,加上旁邊還有人在說你是解元,高興之下就趕緊擠出來,跑回來找你,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顧青云一聽,覺得應該也是這樣。不過現在看何謙竹他們兩個還沒回來,估計是還沒看到名字,還在找。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能不能中?
顧三元則坐在他對面一直傻笑。
“你笑什么?”顧青云看了他一眼,才三個多月,顧三元就像一個發面饅頭一樣,膨脹起來,比起之前的瘦小,他現在臉上已經有血色了,人也長胖一些,性子沒有之前那么沉默。
顧三元捂嘴笑道:“老叔公說我的名字起得好,待會給我賞錢哦。”他覺得青云叔這次能考中舉人,那自己在這個家就能一直待下去。
自從他親娘不在后,他就很少能吃飽飯。現在在這個家,他每天能吃飽飯,偶爾還可以有肉吃,青云叔雖然是他們村最有學問的人,村里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但他對自己很好,他認字那么笨,他都不打他罵他,他就想著一輩子都在這個家。這樣,他娘就再也不能欺負他了。
為此,這幾天他都去和何叔套近乎,看看要留在青云叔身邊需要做什么。
現在青云叔成為舉人老爺,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以后的路也會跟著發生變化。
“云叔,你好厲害,竟然可以考中頭名!”想到這里,顧三元星星眼地看著顧青云,在這之前,他對鄉試會試什么的沒什么想法,這離自己很遠,只一直在家聽說考中的就是舉人老爺,這才覺得很厲害。原本他以為舉人老爺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沒想到青云叔一下子就考上了。
“行了,不用在這里給我灌**湯,你出去看我爹還有什么事要幫忙的。”顧青云聽到堂屋那里傳來他爹哼的鄉間小調,忍不住一笑。
顧三元響亮地應了一聲。
顧青云稍微加快地速度,把早飯吃完后,就在天井這里走動消食,還沒過多久,就聽到門外傳來鑼鼓聲,越來越大,知道是報喜人來了。
果然,舉人的待遇就是不同,還分有一報、二報、三報,三波人馬的到來,加上周圍鄰居的涌入,讓小小的天井顯得格外擁擠。
“捷報貴府老爺顧青云高中越陽郡鄉試第一名解元”等字樣懸掛在門外,路過的人群也會好奇地探進頭來,議論紛紛。
“恭喜老太爺,你兒子真厲害,這么年輕都成為舉人老爺了!”一位鄰居羨慕地跟顧大河感嘆。
“還是頭名解元!”另一人補充。
“老太爺,你們家是給舉人老爺吃了什么東西才那么聰明的?”有人好奇問,“在哪里買的?我也去買給我兒子吃。”
顧大河正樂陶陶地聽人奉承呢,聞就趕緊澄清:“沒有,沒有,都是靠他自己努力,和我們一樣,我們吃什么他吃什么。”
顧青云也不知道自己收到了多少聲“恭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笑著回禮。不過讓他郁悶的是,他的手臂和腰部都不知道經過多少人不經意的磨蹭了,人群太擁擠,讓他覺得空氣都渾濁起來。
他趕緊擠到他爹那邊,拍拍他爹的手臂,給他使個眼色。
顧大河會意。
好不容易,兩人終于把閑雜人等打發出去,再和房東說了幾句話后才能把門關上。
顧青云整理好凌亂的衣衫,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問何謙竹和趙文軒:“你們什么時候回來的?”剛才人太多了,他沒注意到他們幾個什么時候回來。
“剛剛回到沒多久。”何謙竹臉上帶著笑意,“恭喜你高中解元!呵呵,你中解元,我們也跟著沾光,房東還說這次的房錢不用給了。”
趙文軒也跟著說了一句“恭喜”,接著就扯扯嘴角:“房東也不虧,下次鄉試這院子絕對能租出大價錢來,大家都說風水很好。”
見他情緒不對,顧青云也不好當面問他的成績,就看向何謙竹,他應該能中吧,要不然怎么會面帶笑容?
何謙竹看出顧青云的意思,不過他沒說話,只是拿出折扇搖了搖,抬頭望天。
另一邊,顧大河在和何叔聊天,趙三和顧三元開始打掃院子,剛才房東買了爆竹來放,加上有鄰居進來,他們出去后就留下一地垃圾。
“有什么不敢說的,不就是沒考上嗎?”趙文軒放低聲音,“我一考出來就知道不太好,不過還是抱著指望,指不定自己答得不錯、讓主考官看中呢?說實在的,這一年來,我在國子監花在讀書上面的時間都沒有在林山縣的多,所以不怪別的,只怪我自己。”
他難得這樣剖析自己,讓顧青云和何謙竹都很驚訝。
趙文軒說完后,頗為落寞地嘆了口氣,又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就走,還丟下一句:“我昨晚沒睡好,困了,待會午時不要叫我起來吃飯。”
于是,原地只剩下顧青云和何謙竹面面相覷。
何謙竹用折扇打了一下手心,低聲道:“我們兩個都上了副榜,這次鄉試錄取五十人,副榜錄取十人,我們分別排在副榜第二和第十,反正趙文軒不滿意他的排名,我是滿意了,我覺得自己有進步,指不定下一次就能過,要知道我們何家還沒有出過一個舉人,我是唯一一個能進副榜的秀才了。”
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謙竹覺得只要看到自己有進步就行,不必和別人相比,比也比不過,每個人的境遇都不一樣,一味攀比只會讓自己失去平常心。像青云,幾年前誰能想到第一次見面時,還頭頂兩個發髻、才十歲的他有一天能中解元,還能拜一名五品官為師?
只能說,人的命運實在是太不可捉摸了。
他生活幸福美滿,所以此刻他的心態很平和。
顧青云聽他這么一說,忙笑道:“那也恭喜師兄,對了,師兄會去國子監嗎?”
何謙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一會才說道:“現在還不知道,我自己是想去的,但我家其實沒那么多銀子,而且京城的水太深,你看趙文軒,才剛去一年,學業就退步了,整個人都有改變。我應該不會去國子監,但可能去府學。”進了副榜的人還可以去府學讀書。
“兩年后趙師兄可以和我一起去參加會試,他過了兩次副榜,國子監的考試對他來說,應該不難。”顧青云輕聲道,趙文軒之所以不高興,估計是因為即使他以后考中成為進士,也不是兩榜進士,會覺得出身不正統。
凡是通過鄉試中得中乙榜(舉人),再通過殿試中得甲榜(進士)的人,叫做兩榜進士。兩榜進士和進士實際上是一個意思,可講究一點的人會在乎到底是不是。
大家都認為兩榜進士更好。
對于何謙竹,顧青云也不好說去國子監到底好不好,畢竟京城離他們太遠了,坐船都需要一個多月,中間還要轉陸地,來回一趟不方便。
“那你再仔細想想吧。”顧青云覺得何謙竹應該不會去,他不是趙文軒那種有沖勁的人,加上他有嬌妻幼子,肯定不放心家里,一起去的話,需要的花費又多。
說到底,何家的家境還比不上現在的趙家。
中午休息的時候,顧大河還留在顧青云的房里不肯走。今天一堆人圍著他恭維,他的興奮勁還沒過呢,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別人夸他的話。
“爹,你快回去休息吧,你上午忙了半天。”顧青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他爹很少這么情緒外露。于是就把書放下,催促道。
“我中午不用休息。”顧大河背著手走來走去,突然靠近他,低聲道,“這幾天我們收斂一點,他們兩個沒考上,我們不能表現得太歡喜了,免得影響你們之間的關系。”
顧青云一驚,看了一眼顧大河,沒想到他爹竟然有這種想法,難怪今天上午他那么快就把其他人送出去,中午用膳的時候都很鎮定,沒有流露出多少喜悅,原來是顧慮到這個。
“我明白的,爹,有你在我身邊真好。”顧青云真心實意說了一句。
顧大河一聽,非常高興,忙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以為你爹很傻啊,我這把年紀又不是白活的,人情世故總會懂一點。今天我出去轉了一圈,發現很多人都在談論你,我可不能給你抹黑。對了,再告訴你一件事,黃成沒中。”
顧青云點頭表示知道,事實上,他剛才已經讓顧三元去買一份中舉的名單回來了,他得知道自己的同年有哪些人。
不過現在他爹說起這個話題,他就趁機道:“所以才說有你在,咱家才能不把尾巴翹起來,以后萬一我能當官,家人是很重要的,只有族人和家人守規矩,我的官才能當得穩當,否則我在前面賣力,有親人在后面拖后腿,比如強買民田、作奸犯科之類的,那就算我真的能千辛萬苦考中進士,這事一出,也得丟官。”
他在未雨綢繆,說了一些官場上的例子,這些在史書上都有的,當時他看到了,就暗自引以為戒。
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考中進士,好不容易當上個官,就被親人牽連,丟官還好,最怕的是流放之類的,全家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