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半年來她虛與委蛇,做了那么多拐彎抹角的事,重新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那人還是那樣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想做什么?”
毛毛著急道,“可別亂來。”
陳迦南苦笑。
“我還能做什么。”
她說。
“阿姨不希望你這樣子。”
毛毛說,“你知道她……”
陳迦南打斷:“毛毛,別說了。”
外婆醒來是在半個小時之后,陳迦南當時坐在外婆床邊。
老人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你媽怎么樣了,陳迦南酸著鼻子說還睡著呢。
“別怪她。”
外婆說,“她不想你難過。”
不知道為什么,幾乎是瞬間,她的眼眶就濕了。
外婆的聲音柔軟,慈祥,溫和,有著堅強的力量,讓她不再害怕孤獨。
陳迦南趴在外婆床前,眼淚流進了床單里。
“囡囡呀,別哭。”
外婆輕輕揉著她的頭發,“她這幾年一直都很苦,心里苦,走了也好。”
陳迦南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你們娘倆都太固執,也不知道隨了誰。”
外婆嘆了口氣說。
陳迦南輕輕抽泣。
“扶我起來。”
外婆說。
醫院里的哭聲是很常見的,那種嚎啕大哭,默默無聲的哭,撕心裂肺的哭,都像揪著你的心一樣,聽得讓人難受。
陳母是在沉睡中走的,悄無聲息。
陳迦南在病床前跪著哭了一夜,哭的嗓子都啞了,像個六七歲的小孩一樣,搖著母親的手,嘴里一直重復著那句:“媽你跟我說句話吧。”
陳母的身體已經冷下來,面容發白。
她的哭太壓抑,毛毛實在不忍心看她這么難受,想要進去扶她出來,被外婆攔住了。
外婆整了整有些褶皺的衣衫,慢慢走了進去。
陳迦南跪坐在病床邊,臉上的淚已經不成樣子。
外婆輕輕走近將她抱在懷里,南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老人顫抖著嘴唇,眼角默默地流下了兩行淚,很輕,很慢的拍著她的背。
陳迦南最后是哭睡著了。
好像又回到以前的時候,她和媽媽外婆坐在屋子里看電視,外頭還下著雨。
外婆偷偷讓她去買煙,母親聽著戲曲正抹眼淚。
外婆笑話:“這有啥哭的。”
“多可憐呀。”
母親會說,“您那心石頭做的不懂。”
外婆向她告狀:“你看看,沒大沒小。”
陳迦南拿著零花錢笑。
外婆哪里是不懂,她七十來歲了,送走了外公,又送走了女兒,白發人送黑發人,可平生沒見過外婆流一滴淚。
陳迦南睡醒又哭,外婆用袖子給她擦眼淚。
“囡囡呀。”
外婆抱著她一直在說,“不哭,不哭。”
陳迦南趴在外婆懷里,不想抬頭。
朝陽慢慢從云層里跑出來,落在了病房的窗戶上,外婆的頭發上,蒼老的面容上,手上,腿上。
樹搖著葉子,斑斕的樹影落在外婆臉上。
“太陽出來了。”
外婆說。
外婆的聲音永遠那樣平靜,陳迦南眼淚都哭干了。
聽見外婆說你媽不喜歡醫院,咱帶她回家吧。
太陽這么好,她喜歡曬太陽。
“給你媽換身干凈衣服。”
外婆哽咽起來,“我女兒要干干凈凈走。”
葬禮走的很簡單,不過是把老屋門口的紅燈籠換下來,掛上了白燈籠,沒有通知任何人。
所有事情都是毛毛和周然在打理,陳迦南一直陪著外婆。
外婆比她堅強的多,還撐著熬粥。
陳迦南這兩天一直在整理母親的遺物,翻出了一個桃木色的小箱子,里頭有幾十封泛黃的信,都是父親寫給母親的,最上面那一封很嶄新,像是最近寫的放了進去。
她拿出那個信封,抽出了信紙。
那上面寫著:
給我的女兒。
對不起,要瞞著你走。
媽不是故意這樣子,只是不希望這場離別太難過。
媽希望你永遠開心,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
媽希望二十來歲的你活潑樂觀,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悲苦。
你年紀還小,以后還會經歷很多,要學會放下,得失心別太重,別再這么固執。
至于那個男人,想愛就去愛吧。
為什么一直不愿意阻止你,從你的眼里媽能看出來那可不是一點喜歡。
一輩子遇見個喜歡的人不容易,管他個道德倫常。
外婆的話,你要好好照顧了。
她看著堅強得很,其實和你一樣,外強內剛的樣子。
你外公走后她一直瞞著我偷偷抽煙,我都知道。
讓她少抽點,想我們了就看電視,養花,打麻將也行。
對了,她這段日子記性不太好,別忘了帶她去醫院查查。
還有我的女兒,南南。
你永遠是媽最驕傲的女兒,要自信,勇敢,不要害怕未來。
這一生不需要太努力,北京太難熬了就回來,沒個體面的工作也罷,重要的是生活的意義。
要永遠記得,你的健康最重要。
我還記得你外婆喜歡吳君如,那個祖宗十九代她看了有十幾遍了,你不在的時候天天在我跟前嘮叨那句話,媽今天說給你聽。
我的寶貝女兒,用力活一場。
看到最后,陳迦南已經淚流滿面。
她握著那封信,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紙上。
院子里外婆喊她吃飯,聲音蒼老了許多。
“囡囡。”
外婆又喊。
陳迦南匆忙抹掉眼淚,說了聲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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