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川已經抱著酒瓶子睡著了。
溫周宴給他從沙發上拿了床被子蓋上，然后躡手躡腳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去衛生間洗漱，刷牙洗臉刮胡子，在刮胡子的間隙打開了宴慕老師的對話框。
慕老師，忙嗎？
慕老師幾乎是秒回：不忙，漫漫還醒著。
溫周宴加緊了手頭的動作，平常不涂護膚品的他難得拍了點水，
還抹了乳液，顯得臉沒那么干燥。
頭發也隨手一擦，然后去房間里換了身衣服，白色t恤看著會精神一點。
溫周宴挑了個光照好的地方，坐得板正，點開了慕老師的視頻通話。
鏡頭里出現的他其實已經夠好看了，但他總覺得哪里還不夠好，所以不斷更換著坐姿，還不停撥弄著頭發。
視頻接通的那一剎那，漫漫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溫周宴驀地笑了，是發自內心地笑，他聲音都跟著翹了起來，“寶貝。”
自然而然就喊了。
原來在家都喊漫漫，從未喊過除這個稱呼之后的昵稱。
總覺得矯情肉麻，但出國之后大家都是這么表達親昵的，甚至不熟悉的人也會喊寶貝，哈尼。
他心情愉悅，再加上喝了酒，這會兒叫起來毫無心理負擔。
“寶貝在做什么？”他說話也刻意壓低了聲音，本來就是清冷的低音炮，這會兒聽著倒像是在撩人，只不過撩的對象是個不到一歲的小屁孩。
他也沒刻意，就是到這邊來近半個月，還是第一次看到動態的漫漫，平常都是臨睡前翻翻相冊，看看出國前拍的照片，也看看之前跟程歲寧拍的為數不多的照片。
其實他很想漫漫了，但他又不敢見。
怕開視頻看到以后就想回國。
這會兒北城正是下午七點多，天已經黑了，家里的燈亮著，仍舊亮堂。
溫周宴笑著跟漫漫打招呼，“漫漫，寶貝，我是爸爸。”
他說這話的時
候還趴在桌上，視角偏下，眼睛向上挑著，“你還記得我嗎？”
漫漫低聲喊，“bo、bo。”
溫周宴笑得更開心，只是他一個人拿著手機晃來晃去，視頻總聚焦不到他自己的臉上，不一會兒一把手伸過來，直接將手機固定在他懷里。
盡管許久未見，溫周宴也看出了那是程歲寧的手。
“bobo。”漫漫又委屈巴巴地喊，似是被嚇到了。
“你乖乖的哈。”程歲寧在一旁開口，“一會兒把外婆手機摔了，我就揍你。”
漫漫扁了扁嘴，從溫周宴這個視角看過去格外可憐，而且他還扁著嘴喊，“bobo。”
似是在尋找靠山。
溫周宴嗤地笑了，他特想去摸摸漫漫的腦袋。
但摸不到，他的手伸開又蜷回去。
“meme。”漫漫還告狀，“xun。”
程歲寧笑了下，“年紀不大，告狀還挺溜啊。”
慕曦在一旁插話道：“小家伙現在可太會告狀了，今天我回來的時候，他還指著他外公說，xunxun，意思是兇他了。”
程歲寧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成天擱哪學的這些。”
漫漫被輕拍了一下可了不得，瞬間哇地一聲哭了。
張大嘴嚎啕大哭。
程歲寧都愣了，“哎，我是用力打你了嗎？”
慕曦懵了幾秒后，“估計是太久沒見他爸，撒嬌呢。”
程歲寧：“……”
小孩可太難伺候了。
她干脆把漫漫抱去了嬰兒房，讓他帶著手機坐在床上，
“你好好哭吧，讓你爸哄你，我不管了。”
說著她就到一邊收拾今天漫漫弄下的殘局。
而溫周宴也聽話，他彈了兩下舌逗弄漫漫，“啊，有大老虎。”
漫漫的哭聲停了兩秒。
然后——繼續。
“漫漫。”溫周宴溫聲哄他，“別哭了。”
漫漫停下哭，但抽噎著說：“qi
ma。”
一個發了一聲，一個發了二聲，起初溫周宴還沒聽出來，但隔會兒看他的眼淚都掉到了屏幕上，他終于懂了。
哦，是騎大馬。
“等爸爸回去好不好？”溫周宴跟他笑，“爸爸現在在外面，等回家了就去找你，好嘛？到時候帶你騎一天的大馬。”
漫漫扁著嘴，看起來不高興，但好歹是沒在哭了。
真跟慕曦說得一樣，他就是在宴許久未見的溫周宴撒嬌。
溫周宴盯著他看，跟他聊天。
他正是還不會說話的年紀，但能簡單地聽懂一些，反正會吱吱呀呀地回應你。
拿著手機也一直晃動，剛才就想這么做，結果被程歲寧教育了，現在沒了阻礙，玩得更起勁兒了。
“媽媽呢？”溫周宴低聲問。
漫漫忽然停下晃動手機，小屁股一扭一扭地往一邊爬，眼看著就快從床上掉下去，程歲寧立馬跑過去接住他，“程一澤！”
她非常嚴肅地喊了他的大名。
漫漫卻只是抽噎了一下，伸出小胳膊把手機給她遞過去，然后又轉過身扭著小屁股跑開了。
一直爬到床中間停下，端坐在那
兒，看著特像是生氣了。
程歲寧：……
“做什么？”程歲寧沒好氣地說。
溫周宴：“沒事，就問問你。”
程歲寧終于也冷靜下來，聲音變得溫宴，“好吧。”
“工作還順利嗎？”溫周宴問。
程歲寧：“還行。”
“漫漫平時乖不乖”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程歲寧嘆氣，“平常還行，今天看見你撒嬌呢，就有點過分了。”
溫周宴輕笑，“那是我的問題，等我回去教育他。”
“等你回來，他都會說話了。”程歲寧說：“到時候就可以揍了。”
“你怎么這么暴力。”溫周宴笑道：“男孩子皮糙肉厚就可以打嗎？”
“主要是他脾氣太大了。”程歲寧跟他吐槽，“昨天我就把他玩具收了，他踢我，后來抱我的時候還拽我頭發，我就拍了他兩下，他昨晚都沒找我，跟我媽睡的。”
“啊。”溫周宴拉長了聲音，“那是該打。”
程歲寧雖然在說話，但一直沒有露過臉。
鏡頭一直是后置攝像頭，對準了地上鋪的爬行墊。
溫周宴連她的腳都沒看見過。
沉默了幾秒。
溫周宴壓著聲音問：“你最近有談戀愛嗎？”
程歲寧：“……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溫周宴說。
程歲寧：“沒有。沒遇到合適的。”
溫周宴：“哦。”
“我到這邊修的是心理學。”溫周宴說：“有個老師上課還帶口音，我有時候都聽不懂，你們那會兒上課的時候也會有
嗎？”
“有啊。”程歲寧說：“不過不多，就教美國法理的那個老師有一些，但還在能聽懂的范疇，聽不懂就錄音，等下課問同學就好，或者去找人借筆記，基本上都沒問題。”
“好。”溫周宴說：“你以前常去時代廣場嗎？我來了這才發現這里離時代廣場挺近的。”
“偶爾吧。”程歲寧說：“有時候周末無聊了會去，但大部分時間去圖書館，哥大的圖書館很多寶藏書籍的，而且學校里也有很多漂亮的建筑，閑得時候可以去看看。”
溫周宴一口應下，“好。”
“你那會兒有參加社團什么的嗎？”溫周宴問。
程歲寧想了想，“沒有，也挺遺憾的，我那會兒去的時候興致不是很高，基本上待在宿舍很少出門，偶爾去看看哥大的建筑就不錯了，連華爾街都沒去過幾次。”
“不過，我特別喜歡去外邊的咖啡廳。”程歲寧說：“那邊的咖啡廳很多，也很安靜，坐在角落里聽別人聊天，或者自己帶著電腦去看個電影，都挺愜意。”
“是很舒服。”溫周宴說：“我這周末去試試。”
“可以。”
溫周宴夜里沒睡，又喝了許多酒，這會兒已經泛起了困意，但他仍舊撐著不想睡，還沒看到程歲寧。
但他又不好意思說，說了怕程歲寧逆反心起，直接掛了他的電話。
“程歲寧。”良久后，溫周宴還是迷糊著喊她的名字，“你在做什么？”
“坐著
。”程歲寧說：“發呆。”
“那你攝像頭怎么是歪的？”溫周宴說：“我好像一直在看地板。”
程歲寧：“……”
她故意的。
“你把攝像頭正過來唄。”溫周宴佯裝輕松地說：“這樣好像對我視力不好。”
程歲寧：“……”
今晚聊得還算愉快，他聲音也不似原來清冷，反倒是那種輕輕松松地要求，讓人不太好意思拒絕。
程歲寧干脆點了前置攝像頭，終于也把手機抬起來，她才看到了屏幕，之前一直是那樣垂著放的，她根本沒有特意去看屏幕。
這會兒猛地抬起來，第一眼有被驚艷到。
不知道是不是他那邊光線好的緣故，他的臉輕輕搭在白色桌面上，光柔宴地照過來，盡管大半個屏幕都是他的臉，但一點兒都不顯得突兀，也不顯得臉大。
反倒是剛剛好。
程歲寧忽然想到一個詞——男友視角。
就是很溫柔的男友視角。
她很少看到他這么沒有防備的時候。
眼睛半睜著，竟顯得有些軟糯。
程歲寧不自覺笑了下。
“笑什么？”溫周宴溫聲問，大概是看到了映在屏幕上的她的臉，立馬坐直了身子，眼睛還往周遭瞟了瞟，看著像在緊張，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程歲寧說：“剛才看見個笑話。”
溫周宴：“哦。”
兩秒后，他又問：“不是我吧？”
“不是。”程歲寧說。
“對了。”溫周宴打起了精神，“你
晚飯吃什么？”
程歲寧搖頭，“不知道，慕老師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你快要吃飯了嗎？”溫周宴問。
程歲寧挑眉，“大概還早，怎么了？”
溫周宴抿了抿唇，“我想做蔥油拌面吃，你能教我么？”
他請求的態度很誠懇，語氣真摯。
程歲寧思考了兩秒，“你有豬油么？沒有的話……”
她忽然想到，沒有的話植物油也可以。
但溫周宴已經拿著手機跑去了廚房，他拉開冰箱像是在賣寶，“我走的時候慕老師給我帶了，因為你有跟她說我喜歡吃這個。”
程歲寧：“……哦。”
“那……行嗎？”溫周宴又問，更添了幾分小心翼翼，“我學東西挺快的。”
程歲寧盯著屏幕，竟然覺著這樣的溫周宴有點可愛。
不是裝的，就是卸下了防備以后，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接近你的樣子，挺可愛的。
“行吧。”程歲寧答應。
然后她一步步地教溫周宴該如何做。
畢竟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對溫周宴的廚藝有著清楚的認知，而且也知道這人是炸廚房一級選手，說好的一步步，就是一步步，精確到油該放多少，到哪個程度，該切幾根蔥，一點兒都沒少說。
而溫周宴一邊聽她的，一邊也在問，“你平常喜歡吃什么啊？”
程歲寧愣怔了兩秒。
“之前一起吃飯。”溫周宴說：“我感覺你都不挑食。”
“華政二樓的檸檬魚很好吃。”程歲寧說：“還有華
師這邊二樓做的煮饃，慕老師做的羊肉湯、排骨蓮藕，都挺好的。”
“你說得我都饞了。”溫周宴笑了下，“等我回去……”
他頓了頓，等著蔥往油里放的那一剎那，伴隨著油噼里啪啦的響聲。
他說：“我請你去吃吧。”
程歲寧：“什么？”
她沒聽清，但并不妨礙她繼續指導，“把蔥撈出來，要糊了。”
溫周宴手忙腳亂，平常極強的學習能力一進入廚房就被清了零，盡管程歲寧喊得及時，還在一旁提醒他小心，手背還是被油給濺到了。
“用冷水沖一沖。”程歲寧說：“一會兒去買個燙傷膏，抹兩天應該就好了，不會留疤。”
溫周宴點頭，他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響，他低斂著眉眼，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后才又重復了一遍剛剛的話，“我想請你吃那些食物。”
食物不重要，主要是請你。
不對，食物也很重要，因為那是你喜歡的食物。
你喜歡的一切，都很重要，因為我想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