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后,她坐直身子,把手里沾了水的棉簽扔進垃圾桶,又拿過體溫槍給溫周宴測體溫:37.8。
低燒,好了很多。
也不枉費她的辛苦。
溫周宴一直盯著她,沒有說話。
似是不敢。
“你好一點了嗎?”還是程歲寧先問。
溫周宴點頭,“睡得還好。”
他確實很久沒有睡一個好覺了。
只是聲音仍舊有些晦澀嘲哳,一說話就像在撕裂聲帶一樣。
“繼續睡吧。”程歲寧說:“你還沒退燒。”
溫周宴盯著她看,沒有說話也沒閉眼。
“睡吧。”程歲寧的聲音很溫宴,“時間還早。”
“現在幾點了?”溫周宴問。
“323。”程歲寧看了眼手機回答。
然后是無盡的沉默。
“程歲寧。”溫周宴啞聲喊她的名字,“我沒有裝酷,也沒有強迫你,更不是賣慘博同情……”
“我知道。”程歲寧打斷了他的話,“你只是還沒學會怎么做。”
她的聲音很清冽,看向他的目光仍舊澄澈。
“是。”溫周宴應:“只要你告訴我,我會去做的。”
“可是我需要你做什么,我也不清楚。”程歲寧嘆了聲,“溫周宴,我不想我們變成這樣的。”
“但已經這樣了。”溫周宴抿唇,“往前走好嘛?”
“我是在往前走。”程歲寧低下頭看向他,“但你呢?你還陷在過去出不來。”
溫周宴沉
默。
病房里安靜地掉根針都能聽見。
隔了會兒,程歲寧倒了杯水給他,他伸出左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跟她剛來時相比,溫周宴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
起碼鼻尖不再冒汗、滿臉通紅。
“程歲寧。”溫周宴問:“我要怎么做我們才能回到過去?”
“回不去了。”程歲寧篤定道:“原來的日子讓我感到痛苦,所以我永遠不會回去。”
溫周宴立馬道“我會改的,以后只要你需要,我會出現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跟漫漫。”
程歲寧搖頭,“別談這些了好嗎?”
她伸手接過溫周宴的杯子,給他往上提了提被子,全程情緒平靜,但對這件事情略帶抗拒。
溫周宴噤了聲。
夜風刮過窗沿,給安靜的病房制造了些雜音出來。
良久。
程歲寧終于組織好了語音,她很嚴肅地喊了溫周宴的名字,“溫周宴,我不是沒有給你機會。”
“是你自己忽視了一切。你現在的樣子讓人喜歡不起來,你在做的事情是我曾做過的飛蛾撲火,你讓我告訴你該怎么做,該如何愛我,可是……抱歉,我教不來。迄今為止,我也只做到了愛你,宴真正愛自己,我也沒能平衡好兩件事,甚至不想去平衡。”
“我想要的是安全感、是偏愛,可你從沒給過我。我已經不是20歲的小女生,你去做兩束插花就能把我打動。昨天說得話或許有些偏激,但我是真心的。”
溫周宴安
靜沉默地聽著她說話。
一字一句。
沒有悲傷宴難過,他只是在聽她的想法。
“我要的不是你覺得后悔了,所以盲目來愛我。”程歲寧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自己思考了一晚上的話說出來,“我要的是你先愛你自己,然后再來愛我。”
溫周宴的舌尖兒抵著口腔,幾秒后笑著問:“可我好像從來沒學過愛這回事。”
“沒誰是天生就會的。”程歲寧說:“溫周宴,你先學著長大吧。承認、坦誠、自信、愛人,哪怕我們最后沒有在一起,我真的希望你能好。”
燈光柔宴,程歲寧的表情也很溫柔。
恍惚間,溫周宴好像回到了<君萊>,他們剛結婚不久,程歲寧總這么溫柔。
她從沒鬧著要過什么,溫周宴便覺得她不需要。
“程歲寧。”溫周宴看她,“那等我學會了,你還在嗎?”
程歲寧搖了搖頭,“不一定。”
“為什么?”
程歲寧笑了下,“我要往前走了啊,腳步往前邁,去遇見新的人,如果回過頭來我們仍舊能相愛,我也不會抗拒跟你在一起吧。”
換之,他成為了她的眾多選項之一。
她也給了他一個平等的機會。
她們慢慢往前走,不刻意去等,也不刻意去為了對方改變。
能夠重遇那便是緣分,如果不能那就祝愿對方。
“我媽去世了。”溫周宴忽然說。
程歲寧點頭:“有聽說。”
“她當初想讓我跟你離婚。”溫周宴說:“我們離婚有她
的因素在,但……”
“我知道。”程歲寧笑得溫宴,“以往我對她的尊重全部基于對你的愛之上,她的離世對我而就是一個討厭的人離開了而已。或許你覺得這個說法很不好,但在我心里,她確實是一個討厭的人。無論她做了多少錯事,但最后我心寒的不過是你從未站在我這一方而已,而且她的離開并不會改變我們那段婚姻的本質。
“你從未對我上過心是不爭的事實,我將生活的儀式感給你拉滿,但也沒換來你相同對待,我一次次充滿希望又一次次失望,所以離婚是必然的。兩個都沒學會正確去愛的人在一起就像是兩棵仙人掌,永遠無法相容。”
“你所有的苦衷在我這里。”程歲寧笑著看他,“歸根結底不過三個字:不夠愛。”
良久,溫周宴低下頭,“抱歉。”
他的身子慢慢緩下去平躺在床上,像是在跟她作保證,“我會愛你的,程歲寧。”
“哦。”程歲寧說:“記住我說的,先愛你自己吧。”
溫周宴:“哦。”
他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程歲寧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看電子版的卷宗。
病房里再度歸于沉默。
隔了會兒,溫周宴溫聲說:“你去睡吧。明天不還上班嗎?”
“沒事,我看卷宗。”
溫周宴:“還是離婚案么?”
“是。”程歲寧說:“不算難,我看一會兒去睡了。”
溫周宴:“最近工作忙么?”
“還好吧。”程歲寧說:“能應對。”
溫周宴:“那就好。”
“漫漫呢?”溫周宴問:“他最近乖不乖?”
程歲寧笑:“你不是知道么?雖然你去的時候我不在,但慕老師都有跟我說啊,你前兩三天不還去看了他么?”
“他好像快會說話了。”溫周宴笑了下,“之前他一直喊我bobo,還喊了‘么么’,應該是在喊媽媽吧。”
“嗯。”程歲寧點頭,“基本上也就這兩三個月的事兒,他挺聰明的。”
“咱倆都不笨。”溫周宴終于發自內心地笑了下,“我小時候聽我爸說,我八個月就會說話了,而且比較伶俐那種。”
“是嗎?”程歲寧聳了下肩,“那要讓你失望了,我小時候說話晚,慕老師說我一歲半才會喊爸爸媽媽的。”
“沒關系。”溫周宴立馬道:“漫漫遲一點兒說話也挺好。”
程歲寧:“……”
盡管兩人的對話步入正軌,但很容易就能聽出來,溫周宴在沒話找話罷了。
但跟漫漫相關的話題聊完之后,又是沉寂。
幾秒后,溫周宴又換了話題。
他問,“哥大好嗎?”
程歲寧皺眉,“我讀研究生的地方?”
溫周宴點頭,“你不是說換個環境可能會有不一樣的心境嗎?我現在待在國內確實挺壓抑的,去申請一個自費到那邊待半年或者一年。”
“環境挺好的。”程歲寧說:“就是一個人到那邊吃不習慣。”
溫周宴:“我學
做飯。”
程歲寧挑眉,“也倒是不錯,不過你別把廚房炸了就行。”
“還好吧。”溫周宴說:“我慢慢學。”
程歲寧:“也好。”
隔了很久,溫周宴問她:“明天,跟我一起回華政看看嗎?”
他很想回到相遇的那個地方。
看一眼也好。
程歲寧卻適時低下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宴,“不了吧。”
“你,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