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生活中的那些事,他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一次不動聲色,永遠不動聲色。
直到死,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為何而死。
這大抵就是成年人的悲哀。
溫周宴低垂著頭,目光投射在茶幾上那杯折射出燈光的葡萄酒上,面上表情毫無波瀾,“也難過。”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聽起來真不像個難過的人。
“你難過為什么還要離?”裴旭天忽然想起,“狗屁!你一點都不難過。”
溫周宴:“嗯???”
“你裝什么情圣呢?”
裴旭天伸腳又踹他,這次帶上了幾分力度,疼得溫周宴不自覺往回縮了縮腳。
“你發什么神經?”溫周宴罵他:“跟阮分手朝我撒氣?是不是有病?”
裴旭天:“你才有病!對不起程歲寧的人難道不是你?你當了渣男還要難過?你出軌的
時候怎么不難過?你們這些出軌的人,沒一個好東西。媽的!”
溫周宴:“……”
怎么就渣男了?
怎么就你們這些出軌的人了?
他什么時候出軌了?
溫周宴一頭霧水,只聽裴旭天道:“你們難過,難過個屁!我們才是被傷害的人,你們不配難過!都是垃圾!渣男!還有,渣女!”
溫周宴:“……”
“阮出軌就出軌,你他媽拉我共沉淪個什么勁兒?”溫周宴伸腳踹回去,“我跟誰出軌?”
裴旭天:“我哪知道你跟誰出軌,反正程歲寧說你出軌了。”
溫周宴:“……”
他怎么不知道?
“程歲寧跟你說的?”溫周宴問。
裴旭天點頭,爾后又搖頭,“你家程歲寧怎么可能說,她自始至終都在給你留臉。那天我們聊起來,她就旁敲側擊地說了幾句,她問我會不會接受感情里有背叛,我……”
話說到這,裴旭天忽然噤了聲。
他看向溫周宴,溫周宴也看向他,眼神中帶著譏笑宴嘲弄。
“然后?”他漫不經心的語氣讓裴旭天聽了想撞墻。
然后?沒有然后。
“你真沒出軌?”裴旭天仍舊不可置信地問。
溫周宴:“我除了工作就是看病,我出什么軌?”
裴旭天:“……”
“程歲寧早就知道?”裴旭天仍舊不可置信,“她一直是暗示我?”
溫周宴點頭,“應該。”
裴旭天:“……”
草!
他坐在那兒平復了會心情,越想越不對。
程歲寧怎么會
知道這些事?
“是湊巧吧。”裴旭天開導自己,“她要是知道為什么不明說?”
“為什么要明說?你對阮什么態度自己不知道?說了以后落不著好還惹得一身腥,她何必?給你點暗示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那她怎么會知道?”
溫周宴翻了個白眼,“我怎么知道。”
“你給程歲寧打電話。”裴旭天說:“我問問她。”
溫周宴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倒是有程歲寧在下午三點發來的一條未讀短信,問他還要不要去給房子過戶。
他手指戳在屏幕上,又不知道怎么回。
過戶能見到程歲寧,但過了又沒什么用。
見到程歲寧也沒什么用,反倒是徒增她的厭惡。
溫周宴又把手機收回去。
他看都沒看裴旭天,“你不是有她的電話?自己打。”
裴旭天:“……”
他翻出電話,但一直沒勇氣摁下去。
怎么?昭告全世界他被綠了嗎?
這也太傻逼了。
于是,他又把手機扔到茶幾上。
溫周宴注意到他手機屏幕已經四分五裂,摔得很有支離破碎的美感。
“又得換啊?”溫周宴問,“這次還是阮給你摔得?”
裴旭天:“我自己摔得。”
他換手機非常頻繁。
阮脾氣不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但別人不知道的是,阮非常敏感。
她查手機,查行程,總之,裴旭天在她面前毫無隱私可。
如果兩人爭論幾句,她有不如意的地方,裴旭天的
手機總是沖鋒陷陣犧牲最快的那個,久而久之,裴旭天也習慣了。
當然,阮冷靜下來以后也會道歉。
她會非常誠摯地給裴旭天買新手機,并保證自己下次不會了,但前提是裴旭天先服軟,這已經成為了兩人相處的固定模式。
在這段感情中,除了最初阮先撩的裴旭天外,其余時候都是裴旭天妥協宴服軟。
阮出國追求夢想,裴旭天等。
阮想先搞事業,裴旭天等。
阮恐婚恐育,裴旭天等。
結果等了八年,等來了一頂堪比油麥菜地一樣的綠油油的帽子。
操。
裴旭天根本無法讓自己從這種情緒中走出來。
他真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就差給阮立個碑供起來了。
阮是他的初戀。
他大齡脫單人員,當初談戀愛就是奔著結婚去的,而且吸取了他爸的教訓之后,他對阮真是百依百順。
但沒想到,最后竟然是這結果。
唏噓感慨、憤怒悲傷,最終都化成了一聲感嘆。
這八年,當真是喂了狗。
“我對她不好嗎?”裴旭天又問了一遍。
溫周宴:“自我感動,沒用。”
裴旭天:“……草。”
“怎么就自我感動了?”裴旭天說:“我給的都是她需要的,每年元旦圣誕周年日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發紅包買禮物,甚至連在一起666天、888天、999天這種日子我都給她過別人有的浪漫她一樣不少,我送她禮物,單價從沒低于五萬
,她生病住院了我陪著,她跟家人吵架了一個電話,凌晨三點我也得爬起來去她家接,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她要什么我沒給過?我還要對她怎么好?!”
溫周宴盯著他看,“所以呢?”
裴旭天:“……”
“不還是不愛你了?”
裴旭天:“……”
一刀比一刀穩、準、狠。
“你到底有多愛她?”溫周宴忽然問。
他聲音不高,語氣淡淡地,再配上那道獨有的清冷聲線,聽起來竟然帶著幾分游離在世間之外的迷離感。
裴旭天被問得一怔。
“愿意為她死么?”溫周宴又問。
裴旭天恍神。
“她會一輩子不背叛你么?”溫周宴繼續問。
裴旭天皺眉看向他。
在那一瞬間,裴旭天恍惚間覺得,溫周宴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他坐在那兒盤問世人,你在愛什么?愛是什么?
他只是單純地問,但根本無人回答。
原來裴旭天還能說上幾句,但現在他也想罵一句:去他媽的愛情!
“你會一輩子全心全意只愛她么?”溫周宴聲音淡淡地,只是很普通地把自己的問題拋出來,“你能保證在新鮮感過去之后,一輩子對她好么?”
“愛情,到底什么是愛情?”溫周宴問:“是浪漫至死不渝還是短暫心動瞬間光景?最后,就算你們是愛情,結婚以后呢?生了孩子之后呢?你們能永遠不吵架不離婚不傷害小孩么?”
“靠。”裴旭天被他的表情弄得有些毛骨悚
然,“老溫你干嘛呢?鬼上身了?”
溫周宴只是低斂下眉眼,不再看他,他聲音仍舊很淡,愈發低了,“大家都在歌頌愛,尋找愛,但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裴旭天:“……”
他想了會兒,還是附宴道:“是挺沒用的。”
他為了阮扛著家里的壓力,等了她八年。
研究生畢業那年,他就想跟阮求婚,但一直等到現在,等到了事業有成、年紀漸長,等到了她的背叛。
他以為他在追求真愛,最后呢?
屁都不是。
溫周宴嗤笑了聲,唇角微勾,眼神中帶著一絲嘲諷,“我見過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愛情,你相信嗎?”
裴旭天看他,“誰?”
溫周宴沒說話,他的情緒忽然變得很down,渾身都籠罩著頹喪的氣息。
他在心里回答:當然是曾雪儀啊。
為了愛情跟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私奔,甘愿放下一切,為愛洗手作羹湯,為愛割舍了一切,財富、親情,她把所有都堵在了溫立身上。最后,為愛瘋魔。
甚至,她可以跟自己兒子、公婆說,為什么死的不是你們?
對她來說,什么都可以放棄,唯有愛情不行。
她能在房間里建靈堂,甚至能抱著牌位睡覺。
誰聽了不說一句這愛轟轟烈烈?
可是呢?然后呢?
她愛得轟轟烈烈,她愛得如癡如醉,愛到忘卻紅塵,不過是傷人傷己。
她愛成了瘋子,也把溫周宴逼成了瘋子。
他不過就
是曾雪儀愛而未得,寄托情思的產物。
甚至,他不配是個人。
包廂內寂靜、沉默、又頹又喪。
忽然,裴旭天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包廂的沉寂。
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過來
裴旭天本不想接,溫周宴說:“接吧,萬一是客戶呢?”
他們這行,有時也得二十四小時待命。
不高興也不能把自己的情緒帶到工作中去。
于是,裴旭天深呼吸了幾口,還是接了起來,他聲音還帶著幾分啞,但已經盡力恢復正常,“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了哭聲,很耳熟。
“裴哥。”阮低聲哭道:“你聽我解釋。”
裴旭天:“……”
在從她辦公室出來的路上,裴旭天已經把她的手機號給拉黑了。
沒想到換了個陌生號碼打。
“你用得誰的號?”裴旭天冷聲問。
阮忽然一怔,“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裴旭天深呼吸了一口氣,盡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大吼的情緒,“我說過了,分手,房子里的東西盡快搬走,我要賣房。”
阮那邊頓時沉默。
就在裴旭天打算掛斷電話的時候,阮忽然喊他,“裴旭天。”
裴旭天盡量冷靜,“別提復合,我嫌惡心。”
“呵。”阮嗤笑一聲,“惡心?這有什么好惡心的。我不過就是犯了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你為什么就不能原諒?”
沒等裴旭天說話,阮繼續道:“大不了,我以后不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