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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1

    曾雪儀是在次日一早醒來的。

    醫院里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著,

    她醒來之后望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姑媽。”曾嘉煦小心翼翼喊她,“你……你醒了。”

    曾雪儀動了動脖子,

    眉頭微蹙,

    掃了一圈,爾后閉上眼睛,沉默不。

    病房里只有曾嘉煦一個人守著,

    冷清又寂寥。

    面對這樣的沉默,

    曾嘉煦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來緩解尷尬。

    他慢悠悠蹭過去,“姑媽你吃橘子嗎?”

    “要不……吃個蘋果?”

    曾雪儀都不說話。

    曾嘉煦把剝開的橘子默默喂到了自己嘴里。

    他摁下了鈴,

    醫生過來又給曾雪儀檢查了一番,

    各項指標都顯示正常。

    但是等到醫生走了之后,

    病房里又恢復了冷清。

    曾嘉煦給他爸發消息:姑媽醒了,

    身體正常,

    就是有點嚇人。

    曾寒山沒回。

    曾嘉煦又給溫周宴發:你媽醒了,

    有點嚇人。

    溫周宴秒回:知道了。

    ——馬上就回去。

    曾雪儀需要住院,溫周宴跟曾寒山回她家取了些日用的東西。

    同時,也看到了那封絕筆信。

    信上的字跡很漂亮。

    弟弟寒山:

    見字如面。

    這一生沒有別的愿景,

    在我死后請將我與溫立合葬。

    她沒有寫任何多余的話,

    甚至提都沒提溫周宴。

    溫周宴從來醫院后便一不發,

    看到了信便也撕碎扔到了垃圾桶,

    沒遞給曾寒山看。

    他回醫院時,

    曾嘉煦正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晃晃悠悠戳手機。

    病床上的人閉著眼,

    看似熟睡。

    卻在他們推開門的瞬間,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紅,瞪得又大,

    猛地一看還有些嚇人。

    溫周宴只瞟了一眼就拎著東西轉過了身,

    曾寒山卻在一瞬間紅了眼,顫著聲音喊:“姐,這是何苦呢?”

    曾雪儀嘴唇一翁一合,“我沒事。”

    “你……”曾寒山坐在她病床前,“我該說你什么好?”

    曾雪儀沉默。

    她的目光盯著溫周宴的背影。

    他就算是放下了東西,也沒有轉過身來,仍舊那樣站著。

    身形頎長,初晨的陽光灑落在他背上,看上去異常清冷。

    曾寒山見狀,拉著曾嘉煦出了病房。

    病房里就剩下了他們母子兩人,熟悉的沉默再次席卷而來。

    良久之后,溫周宴深呼吸了口氣坐到她床邊。

    曾雪儀的目光仍舊盯著他,不說話,就那樣盯著他看。

    他的左臉昨天被她打得青紫痕跡還未消散,他低斂著眉眼,沉默不。

    他們的每一次呼吸都聽得清楚。

    病房內的表秒針聲音很大,每過一秒都聽得真切。

    過了很久,曾雪儀的手微微顫抖,嘗試著撫向溫周宴的臉,卻被溫周宴避開。

    他看向曾雪儀,一夜未眠的眼睛又干又澀,眼尾還泛著紅。

    “疼么?”

    曾雪儀溫聲問。

    溫周宴抿了抿唇,沒說話。

    曾雪儀輕吐了口氣,“昨晚嚇到你了吧。”

    “還好。”溫周宴平靜地說:“反正也不是第一

    次了。”

    確實不是第一次。

    但這是她帶著溫周宴搬離那個地方后的第一次。

    還是因為要讓他離婚。

    他不知道曾雪儀是怎么想的。

    她的世界好像跟所有人都有壁壘,她永遠站在懸崖邊上,她的世界永遠非黑及白,非對即錯。

    而她永遠是對的。

    曾雪儀閉上眼,自嘲地笑了笑,“我命還真大。”

    “是挺大。”溫周宴低頭削蘋果,“一次又一次,次次死不了。”

    “所以呢?”曾雪儀笑:“你還是不離婚么?”

    溫周宴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蘋果皮斷開掉在地上,他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唇,“就是為了逼我離婚么?”

    “不是。”曾雪儀笑著,但那笑有些瘆人,“就是不想看到你過這樣的生活。”

    “這樣活著,不如死了。”

    溫周宴一時無。

    因為他的不順從讓曾雪儀感到了痛苦,所以她選擇用自殺的方式來結束痛苦。

    從來不去考慮活著的人是何感受。

    曾雪儀處理事情的方式永遠這么極端。

    溫周宴將蘋果削完放在桌上,水果刀在他手里漂亮地打了個轉,刀把對準了曾雪儀,刀劍正對著他。

    “什么意思?”曾雪儀說。

    溫周宴抿了下唇,聲線一如既往清冷,“殺了你,要么殺了我。”

    曾雪儀頓時瞪大了眼睛,“你這是做什么?”

    “這不就是你的意思么?”溫周宴說:“痛苦了就去死,那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這把決定生死的刀交給她,她

    想如何便如何。

    曾雪儀卻錯愕了許久,她皺著眉笑,笑得瘆人,“那個跛子就這么重要么?”

    “為了她,你不惜讓我去死?!”

    “不是她。”溫周宴猛地站起來,椅子跟地面摩擦發出刺啦的響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曾雪儀,“以前你用自殘逼著我結婚,現在用自殺逼著我離婚。”

    “結婚是你,離婚是你。我要永遠這樣過下去么?”

    “我是你手中的傀儡還是木偶?只要我不順你的意,你就用這樣的方式逼著我妥協,一次又一次,這個世界上是只有你痛苦嗎?!”

    溫周宴面無表情,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感到悲傷或是絕望。

    他只是很平靜地敘述這個事實,但事實就是這么殘忍。

    讓他難過,更讓他無力。

    “你難道覺得我過得很幸福快樂嗎?”溫周宴說:“我到底是為了誰在活?”

    “你如果用這樣的方式逼我,不如我們死一個好了。”他說得很平靜,語調沒有任何波瀾起伏,目光也望向遠方,雖然說得是生死大事,但從他嘴里說出來就像是說晚上吃什么一樣。

    他不怕死。

    甚至,他也想過用各種各樣極端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只是從未實踐過。

    他跟曾雪儀,互相折磨。

    他便一次次妥協,起碼也能好一個。

    可沒想到一次次妥協,換來的是一次次得寸進尺。

    那就這樣吧。

    用她的方式來結束這一切。

    溫周宴在曾雪儀面前向來不是個話

    多的人。

    上一次他這么多話還是在結婚以前,婚后他很少跟曾雪儀見面。

    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溫歲盡量能忍便忍,不想跟她發生正面沖突。

    他這一次是真的氣極。

    曾雪儀的行為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從未見過有誰的母親用自殺來逼兒子離婚的。

    她的掌控欲已經強到令人發指。

    溫周宴也不能被動地接受。

    病房里安靜地掉根針都能聽見。

    溫周宴深呼吸了一口氣,“今天刀遞在你手里,想怎么做都隨你。”

    “出了這道門,你再用自殺的方式來威脅我,我不會理的。”溫周宴說到自己哽咽,“真的……不會理。”

    “等你死后,我把你跟爸葬在一起,給你辦一場風光的葬禮。”

    曾雪儀盯著溫周宴,良久之后吐出兩個字,“混賬。”

    “有什么樣的母親,便有什么樣的兒子。”溫周宴平靜地說:“今天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曾雪儀閉上了眼,沒再說話。

    溫周宴往病房外走。

    -

    程歲寧醒來的時候,溫周宴已經不在家。

    她發微信問溫周宴去了哪里,他只是說在忙。

    沒說忙什么,也沒回答去了哪里。

    程歲寧起床做飯吃飯,一切都按平常的步調走。

    只是心底隱隱有幾分不安。

    她吃過飯后看了會電視,節目也沒什么新意。

    干脆關掉去了書房。

    她看了一整天書,溫周宴也沒回來。

    她給溫周宴發微信:晚上回來么?

    那邊很遲才回:我媽住院,

    今晚不回了。

    程歲寧想了很久,就回了個哦。

    然后關掉了手機。

    她懶得關心曾雪儀,連表面敷衍都懶得做。

    曾雪儀并不會因為她的關心就好起來,她也不想問曾雪儀為什么進醫院,答案一定不會是讓她愉快的。

    所以何必去自尋煩惱。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這座城市無論什么時候都很熱鬧。

    過年的時候,北城溫度一向很好。

    就連晚上的風都比平常溫柔。

    程歲寧窩在椅子里看夜景,隔了會兒,手機響起。

    是溫周宴發來的消息。

    明天我把媽接回咱們家。

    程歲寧皺眉:哦。

    ——她病得很嚴重么?

    溫周宴:還好。情況有點特殊。

    ——你如果不想見她,就回爸媽家,等她情況穩定之后,我再去接你。

    程歲寧盯著屏幕。

    大過年的,讓她一個人回娘家,也不知道溫周宴是怎么想的。

    但是,她實在不想面對曾雪儀。

    平常健全的曾雪儀都陰晴不定,病了之后的一定更難伺候。

    回家以后還是更舒服些,況且,她也想回家取些東西。

    想了很久,她才給溫周宴發消息:我回家。

    溫周宴:嗯。

    晚上十點多,程歲寧正坐在書房里看書。

    溫周宴突然給她彈了個視頻電話過來,鈴聲在寂靜的書房里響起,把程歲寧嚇了一跳。

    但也只是一瞬,她戳了接聽。

    溫周宴的臉突兀地出現在屏幕里,他還穿著昨天的那身衣服,不過一天,胡子都密密麻麻地長

    了出來,嘴邊圍了一圈黑,看上去有些憔悴。

    他應當是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坐著。

    紅色的椅背,昏黃的路燈在他身邊打下一圈光暈。

    “還不睡?”溫周宴問。

    程歲寧晃了晃頭,舒展了一下筋骨,“馬上睡了。”

    “你呢?”程歲寧問。

    “還不知道。”溫周宴說:“睡不著。”

    “你昨晚什么時候出去的?”

    “一點多。”溫周宴說:“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

    “哦。”

    “今天看了一天書?”溫周宴問。

    程歲寧點頭,“嗯,一個人待在家里也沒什么事做。”

    “路童宴辛語呢?”溫周宴問。

    往年程歲寧在家里待的時間也不多。

    應該是,他們兩個在家里待的時間都不算多。

    各自有各自的圈子,也沒有誰刻意提起來要融在一起。

    今年是因為辛語的事情才認識了裴旭天,大家聚在一起也不算太尷尬。

    融圈其實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就像路童宴辛語,她們跟溫周宴的交際不多,辛語還對溫周宴有意見。

    很難聊到一塊去。

    但今年好似大家都刻意給對方留出了時間,溫周宴沒去找裴旭天,程歲寧也沒去找路童宴辛語,也算是種不一樣的默契。

    只是今年又有了別的事。

    大年初一,曾雪儀就進了醫院。

    “她倆各自應付催婚。”程歲寧說:“今天已經在群里直播一天了。路童她爸媽合力催婚,辛語她媽是花式催婚,今天竟然給她做了一盤花生。”

    嗯?”溫周宴不解,“花生怎么是催婚?”

    “因為花生是多子多孫多生,然后她媽剝到了一個三粒的花生,說是羨慕,可惜辛語連個預備條件都沒有。”程歲寧笑著說:“辛語媽媽也很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溫周宴附宴道。

    “你晚上在哪里睡?”程歲寧問。

    “病房外有房間。”

    “她……”程歲寧頓了下,還是問道:“得了什么病?”

    溫周宴想都沒想,“心病。”

    程歲寧:“……”

    溫周宴深呼吸了口氣,喊她的名字,“程歲寧。”

    “嗯?”

    “我看見外面有很多賣玫瑰的。”溫周宴說:“馬上快要情人節了吧。”

    “嗯。”程歲寧說:“快了。”

    “我有禮物么?”溫周宴說:“我給你準備禮物了。”

    程歲寧錯愕看他,笑了下,“有禮物。”

    溫周宴也沒什么事,就是覺得一個人待著無聊、壓抑。

    所以漫無目的地找程歲寧聊會天。

    這大抵是他們打過最長的視訊電話,近一個小時,聊得都是些很無聊的話題,甚至是平常從來不會提起的話題。

    溫周宴還說,等有時間,要一起去華政看看。

    最后他叮囑程歲寧,明天回去的時候去儲物間拿上給慕老師買的禮物。

    掛斷電話后,程歲寧打開手機日歷看了眼。

    情節人,2月14,農歷初五。

    還有三天。

    她伸了個懶腰,給慕老師發了條微信:媽!

    ——我明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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