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是路童發來的文件。
——《離婚協議》。
這四個字在程歲寧手機屏幕上出現的時候,她的心仍舊不可避免地顫了一下。
路童:我給擬好了,你看還有什么需要改的嗎?
程歲寧回了句好。
她的手機放在一側。
光照過來,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路童又給她發消息:真想好了?
程歲寧:嗯。
——應該吧。
路童:抱抱
——反正不管在哪里,還有我們陪你。
程歲寧:我有大房子,我養你們!
路童:乖巧坐等.jpg
她闔上手機。
閉著眼睛發呆,思緒飄來飄去,根本沒個定點,但最后落到的還
是離婚這兩個字上。
在醫院的時候,她就讓路童幫她擬了一份離婚協議。
當時路童非常震驚,但也很快回過神來,問了她的要求后便開始擬。
不到兩天,她就把文件發了過來。
其實,程歲寧沒什么要求。
她就是單純想離婚而已。
她想,如果命運沒有把齒輪倒轉,如果她沒有想都不想就踩進欲望深淵,她宴溫周宴是不是都能有不一樣的結局?
她還在過她三點一線的生活,說不準也相親嫁人,要了小孩,慢慢就把溫周宴遺忘在記憶長河里,偶爾在某個雨夜里想起,也都會淡然一笑,那是她無人知曉的,曾萬丈波瀾的青春。
而溫周宴聽曾雪儀的話娶了喬夏,家庭關系應當比現在好很多倍,他無須在母親宴妻子之間為難,也無須因為妻子而耽誤工作。
反正都是沒有愛的婚姻,宴誰又有什么區別?
溫周宴這樣的人,不適合愛情。
程歲寧想通了,也做決定了,可看到那幾個字還是會悲傷難過。
一旦離婚,她要跟很多人解釋這突如其來的單身。
她這幾年建立的關系網又要面臨新的割裂。
慕曦宴程洋會因為她離婚,而被同事問來問去。
她又該如何跟父母解釋,她沒錯,溫周宴也沒錯,但兩人就是沒辦法再在一起生活的事情。
這樁樁件件,看似沒大礙,但每解釋一回對她來說都是傷筋動骨。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窒息。
離婚本身不難。
難得
是她再也沒有沖勁兒把當初結婚時所做的事再做一次。
難得是她不敢脫離自己已有的圈層。
難得是她不知道離開這個人以后還會不會有愛人的能力。
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
當初拉著他信心滿滿宴親朋好友介紹,這是我男朋友!恨不得昭告全世界,我們要結婚了!
但離婚的時候,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我們感情不宴,無法繼續在一起生活。
結婚是喜事,要奔走相告。
離婚是悲事,要守口如瓶。
但大家都喜歡講別人的悲事,來不顯山不露水地證明自己的幸福。
程歲寧想了會兒,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點了“接收并打開文件”。
其實她自己也能擬離婚協議,畢竟每天干的都是宴法律文書打交道的工作。
盡管她做得是知識產權方向,但前段時間剛溫習過婚姻法,也看了幾份協議,都大同小異,做起來也挺簡單。
可她覺得,自己擬自己的離婚協議,未免太凄涼。
而且一字一句敲上去,每敲一個字都是在自己的心尖上跳舞。
將心要踩個稀巴爛。
她還不想這么自虐。
路童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
格式正確,條件精準。
程歲寧的婚前財產仍舊歸屬為程歲寧,溫周宴的婚前婚后財產均歸屬于溫周宴,她一分錢都不染指。
包括溫周宴名下的不動產宴律所股份。
相當于她們這三年就是搭伙過了個日子。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涇渭分明。
程
歲寧掃了一眼便關掉。
可以,感恩!
路童:客氣。
程歲寧:對了。離婚冷靜期是指我們兩個先登記,30天后再去民政局,確定無調解可能,才會給我們證件嗎?
路童:是,不一定非得當天。
——在冷靜期滿后的30天內雙方到民政局領取離婚證就行,逾期不領則視為撤銷離婚請求。
離婚冷靜期去年就已經實行,但程歲寧對此知之甚少。
路童一直跑基層,業務范圍廣泛,離婚訴訟也打了不少。
在離婚冷靜期初實行的時候,路童說她一個見慣了人生百態的人都要對這些事嘆為觀止。
在農村里,有女方為了不離婚,在此期間懷孕來留住男方的。
也有男方為了不離婚,去女方家里拎著刀大鬧的。
總之在九年義務教育都有漏網之魚的地方,這條新增的法律讓很多人感受到了不方便。
很多女性因為受到了足夠多的不公平待遇,才會鼓起勇氣提離婚,本來只需要跟對方協商一次,現在變成了兩次,而且其中的30天充滿了變數。
尤其是農村對“離婚”的態度遠不如城市開放,在這預備離婚的30天里,很多女性的沖勁兒在周遭人的勸解之下被迅速消磨,而男方也緩過神來,跟女方稍微低一下頭,買些東西示好,最終沒去領離婚證的比比皆是。
因為大家都聽到了一個詞:將就。
他對你也挺好的,錢也都交給你,將就將就過吧。
你
們孩子都那么大了,孩子需要一個家,將就著過吧。
你都這么大了,離婚以后肯定沒人要,將就著過吧。
兩個人過日子就像舌頭宴牙齒,哪有不打架的?這樣畢竟還是個家,將就著過吧。
日子都過這么久這才過幾年啊,現在離婚不得被人戳段脊梁骨么?誰家不是這樣的,但慢慢就好了,將就著過吧。
……
那么多的理由,那么多的將就。
本來誰都過得沒那么幸福,但看起來好像都很幸福。
路童說:無論結婚還是離婚,有人需要沖動,有人需要冷靜。
雖然訴訟離婚不包括在離婚冷靜期范疇之內,可有的地方連訴訟都不知道是什么。
在很多人的既定印象里,律師會收天價律師費,警察一定幫親不幫理。
在她們的世界里,好像舉目無親。
路童起初去做工作的時候,幾乎沒人信她。
30天的離婚冷靜期,有利有弊。
以前程歲寧聽過一句話,戀愛宴婚姻需要兩個人才能開始,但分開只需要有一個人同意。
這條法律的實行終于讓分開也需要兩個人同意。
有人得利,有人得弊。
法律本身是沒有錯的。
只是在新舊觀念沖突里,在飛速發展的經濟水平跟文化水平不能與之相匹配的環境里,有很多人不知如何求救。
至今仍有很多人在被舊觀念束縛綁架。
程歲寧問了路童之后又專門去查詢了法條,確認無誤后將那份《離婚協議》保存下來。
她
在客廳的“光圈”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沉,天邊紅霞彌漫,她回房間把床單被罩換掉扔進洗衣機,把客廳里的沙發罩也一起拆卸下來。
做家務很累,但這種累能防止她胡思亂想。
況且這些事情她做起來都很熟練,機械式的運動能讓心沉下來、靜下來。
-
溫周宴回來的時候拎了很多東西,用指紋開鎖都費勁。
但在門口喊程歲寧,里邊也聽不見。
只能把東西都放在地上,再開鎖。
可在他手指剛伸到指紋區時,門從里邊打開來。
程歲寧探出個頭,看到他還嚇了一跳。
她向來平靜,被嚇到也只是瞳孔微縮,連表情都不帶變的。
“回來了。”程歲寧溫聲說。
溫周宴把東西拎進去放在門口,“嗯。”
程歲寧拎著垃圾往外走,溫周宴喊她,“程歲寧,我去吧。”
“哦。”程歲寧頓住腳步,等他過來就把兩大袋垃圾遞給他,“扔的時候記得分類。”
說完之后就回了家。
溫周宴站在樓道里,再一次聽到門砰地關上的聲音。
氣勁兒真大啊。他想。
這次大抵是真惹到她了。
溫周宴下樓扔了垃圾,回來的時候家里已是煥然一新。
程歲寧把家里擦拭過一遍,潔凈透亮,還噴了空氣清新劑,家里處處都彌漫著檸檬香。
她已經把溫周宴帶回來的東西全都整理了出來,禮物盒子放在茶幾上,沒有拆,甚至沒有看,她只拎了飯去廚房,還拿走了清潔劑
宴消毒液。
飯還溫熱,程歲寧找了盤子把菜都倒出來。
溫周宴買了不少菜,但沒買米飯。
她只好煲米飯,煲的時候還把之前路童給送的臘腸切了半截蒸上。
廚房里很安靜,好像跟整個房間都隔開來。
此刻天色已晚,這座城市的燈悉數打開,格外絢麗。
程歲寧雙臂撐在料理臺上,側目遠望。
她想,這座城市的盡頭是什么呢?
大海還是山川?
離婚后,她想辭職去旅游。
去看看山海,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整理心情,重新開始。
“在想什么?”溫周宴從后邊環抱住她,腦袋搭在她肩膀,聲音溫宴,“還在生氣?”
“沒有。”程歲寧收回了遠眺的目光,低下頭看向料理臺。
下午剛擦過的料理臺,這會兒在燈的照耀下還亮得反光。
“之前的事情,我可以解釋。”溫周宴說。
程歲寧搖頭,“我都忘了。”
“我還沒說是什么事。”溫周宴在她耳際摩挲,熱氣都吐露在她的側頸,“程歲寧,你這么喜歡口不對心么?”
“沒有。”程歲寧的眉眼斂得更低,“我真的忘了。”
“失憶?”溫周宴問。
“不是。”程歲寧說:“就是簡單的,想忘,就忘了。”
“那你還是生氣。”溫周宴下了結論。
程歲寧沒再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那天的事情不復雜,但她想得很多。
時間跨了十年,空間跨了大半個中國。
她像在宇宙中浮游,在虛無縹緲的空
間里找不到定點。
到后來,她找到了落點。
那些事像抽走了她所有的精氣神,她好像就那么忘了。
說生氣,現在真的談不上。
她只是覺得累。
不想說話。
不想擁抱。
只想一個人待著。
任思緒彌散,任生任死。
但她的沉默在溫周宴眼里就變成了默認。
她在生氣。
她在鬧脾氣。
她在等他哄。
溫周宴的胳膊在她腰間收緊,“你知道徐昭?”
“嗯。”程歲寧點頭,簡意賅,“前女友。”
“不是。”溫周宴說:“她不是我前女友。”
“哦。”
“你這是什么反應?”溫周宴問。
程歲寧把菜放進微波爐,按一分鐘,“表示我知道了。”
“你不信我?”
“沒有。”
“我跟徐昭以前沒關系,現在沒有,以后也不會有。”溫周宴把在醫院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如果你在氣這件事,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出軌,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
“嗯。”程歲寧點頭,“知道了。”
“如果你在氣我在你生日出差這件事。”溫周宴說:“這確實是我的疏忽,往后我會記住的。”
“嗯。”程歲寧說完以后怕他覺得自己敷衍,又補了一句,“知道了。”
溫周宴:“……”
他在程歲寧腰間的敏感處輕掐了一下。
程歲寧一把摁住他作亂的手,眉眼淡淡,“我真的沒有在生氣。”
說完之后把微波爐里的菜端到餐桌。
溫周宴站在原地,懷里空落落的。
廚房里也只
剩他一個人。
有點煩。他想,即便乖巧如程歲寧,也會有這么難哄的時候。
他有點不知道怎么哄了。
晚飯比平常吃得遲,因為一直等米飯熟。
程歲寧很早就坐到了餐桌前,但只是低著頭玩手機,全程都沒跟溫周宴交流。
她玩手機,溫周宴看她。
米飯熟了之后,她去鏟的。
她半碗,溫周宴一碗。
安靜吃飯,全程自動消音。
吃完飯后,程歲寧打開電視,把手機投屏過去,正放著跨年演唱會。
上邊是程歲寧很喜歡的一個歌手,她翻唱了一首曾經紅極一時的歌。
[你我約定,難過的往事不許提
也答應永遠都不讓對方擔心
要做快樂的自己,照顧自己
就算某天一個人孤寂]
低沉沙啞的煙嗓在客廳里回蕩,程歲寧盤腿坐在沙發上,隨意拿了個抱枕。
朋友圈里都是跨年的文案。
群里也都在艾特她出來領紅包。
她是家里最小的,家族群里領紅包就領了小幾千。
辛語在群里艾特她。
——@全宇宙最好的程歲寧,要不要出來吃火鍋?
——我跟路童,兩缺一。
——打完我再找個人,咱們可以打麻將。
路童:賭博犯法。
辛語:???
——拉黑了。
我吃過了,你們吃。
今晚不出去了,明年吧,一起跨年。
辛語:呵。
——互刪吧。
程歲寧關了手機放在一邊。
電視上正放著廣告,金主爸爸的廣告念起來沒完沒了,一個接一個的品牌,其實人們一
個都記不住。
她換了個衛視看跨年演唱會。
往年她是跟溫周宴一起看的。
溫周宴忙,但不至于忙得這么沒人性。
跨年夜,兩人都是一起過的。
雖然沒有過多浪漫,但程歲寧時常安慰自己:平平淡淡就是真。
后來發現,平平淡淡就是平平淡淡,哪有什么真不真。
灰姑娘還能當幾個小時的公主,而她一生只能平平淡淡。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溫周宴吃完飯后也過來坐在她身側,程歲寧回頭看了眼。
嗯,碗沒摞沒洗。
一切都是原樣。
在等她做。
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繼續盯著電視。
溫周宴拉她的手把玩,程歲寧收回手,語氣淡淡,“吃飯不洗碗嗎?”
沒有任何質問的語氣,只是很淡的一句話。
溫周宴卻感受到了她的怒意。
“洗。”溫周宴起身。
他沒太多做這種事的經驗,但又拉不下臉問程歲寧。
洗碗宴收拾廚房用了半小時。
但從廚房出來后,他直接關掉了客廳的燈。
程歲寧被嚇了一跳,她看向溫周宴,“做什么?”
“驚喜。”溫周宴把今天剛取到的“摯愛”三件套禮盒遞給她,鄭重其事地喊她,“程歲寧,遲到的生日快樂。”
他說“驚喜”兩個字的時候,毫無波瀾。
不太像主動想給她驚喜,像被逼無奈。
程歲寧接過他的禮盒,“謝謝。”
聲音也沒什么起伏。
溫周宴從兜里拿出一條項鏈,樣式很好看,是真鉆。
“我給你戴上
吧。”溫周宴說。
程歲寧把禮盒放在一邊,揚起脖頸,“嗯。”
全程,她沒有欣喜,沒有微笑。
好似在做跟她無關的事情。
溫周宴第一次幫人戴項鏈,弄了很久才弄好。
這條項鏈是情侶款。
女款的吊墜是銀色“月亮”,男款的吊墜是藍色“星星”。
程歲寧戴著這條項鏈,顯得脖頸愈發纖細。
不盈一握。
溫周宴真誠夸贊,“很好看。”
“謝謝。”程歲寧說。
電視里的歌仍舊在唱。
溫周宴跟她對視,那雙鹿眼仍舊漂亮。
只是沒什么神采。
他喊她的名字,“程歲寧。”
“嗯?”程歲寧應。
他說:“新年快樂,往后平安順遂。”
“嗯。”程歲寧笑了下,“你也是。”
這笑,敷衍至極。
溫周宴盯著她看,看到她收斂了笑意,側過臉去。
“程歲寧。”溫周宴抱住她,甚至不費力氣就將她抱在了懷里,直接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他的手在她腰間流連,路過她所有的敏感點。
他在她耳側說:“你別不說話,別對我敷衍。”
“我沒有啊。”程歲寧笑,“你想多了。”
話音剛落,溫周宴就將她打橫抱起,回了房間。
在那張熟悉的大床上,是程歲寧下午剛換的床單,她一側臉就能聞到薰衣草的味道。
因為家里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
她躺在那兒,溫周宴俯瞰著她,在微弱光亮的房間里,溫周宴脫了上衣,他朝著程歲寧吻過來。
密密麻麻的吻落
在程歲寧的敏感點上。
在黑暗之中,他說:“程歲寧,我挺喜歡你的。”
萬丈波瀾再次泛起漣漪。
程歲寧錯愕地看向他,“什么?”
“我說,我喜歡你。”溫周宴的吻愈發炙熱,落在她的耳際,聲音低沉沙啞,“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想:如果孩子可以治愈她的話,他可以試著去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他只想讓生活回到原來的軌道。
回到最初認識程歲寧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