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盡歡,眾人散去。
曾雪儀攜著她跟各家太太告別。
等一回到車上,曾雪儀便收斂了在臉上掛了一整天的笑。
她坐在車后排右側,跟程歲寧拉開了距離。
“回家。”曾雪儀吩咐司機。
司機茫然,“太太,回哪兒?”
車上還有程歲寧,他是該回<駿亞>還是回<蕪盛>?
“蕪盛。”曾雪儀淡淡開口,“我也去看看,新家布置得如何了。”
車子平穩駛在路上。
程歲寧坐在最左側犯困,她的腳有
點兒疼。
剛剛出來時她看了眼自己的腳,腳踝已經紅腫。
穿著十厘米高跟鞋站一天真不是人干的事兒。
但曾雪儀安然無虞。
那些名媛們個個無恙。
只有她。
錐心刺骨的疼。
但曾雪儀在身側,她也不敢揉腳。
免得又被教訓。
終于等到回了家。
溫周宴已經洗完澡,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她拉開門,讓曾雪儀先進。
溫周宴抬起頭看了眼,明顯有幾分錯愕。
但還是喊了聲:“媽。”
“我把你老婆還回來了。”曾雪儀淡淡道。
溫周宴:“哦。”
他放下書,去廚房倒了杯水來。
曾雪儀坐在沙發上,皺著眉看向他杯里的水,“這種事也要你做?”
站在一旁的程歲寧:“……”
她快走了兩步過去,搶過了溫周宴手中的水杯,討好似地給曾雪儀遞過去,“媽,喝水。”
曾雪儀沒應,也沒接她的杯子。
程歲寧一直保持著雙手舉杯的姿勢。
十秒。
二十秒。
程歲寧的手指蜷縮了下,杯子一抖,杯中水搖搖欲墜。
幸好水少,沒灑。
“媽。”溫周宴一邊喊一邊接過了程歲寧手中的水杯,給她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嗯?”曾雪儀淡淡抬眼,仍舊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她矜貴到連給我端杯水都不行了么?”
“不是。”程歲寧剛要解釋,曾雪儀便打斷了她的話,“我有宴你說話么?”
程歲寧低斂下眉眼,聲音微弱,“沒有。”
曾雪
儀捧起水杯,輕抿了口水,杯壁連一個口紅印都沒留下。
她斜睨了程歲寧一眼,聲音淡漠,“長輩說話時不要隨便搭話,尤其是在沒跟你說話的時候。這點規矩你父母沒教過么?”
程歲寧:“……”
她握緊了拳頭。
即便沒去看曾雪儀,她腦海中依舊能出現那張看上去雍容華貴的臉。
曾雪儀今年五十多歲,但保養得當,看上去宴四十歲似的,年輕得很。
她是正兒八經用錢養出來的富家小姐。
即便那么多年的窮苦生活都沒將她身上的傲勁兒磨掉,反而在時間的長河里,她愈發的精致,愈發的恪守規矩。
不止對自己如此,對溫周宴愈是。
甚至,對程歲寧也是。
有時程歲寧都分辨不出來她是在刻意為難她,還是在教她“規矩”。
她的拳頭握了又握。
指甲用力掐著掌心,都快要陷進去。
她用盡了渾身力氣才壓制下自己想反駁的沖動。
曾雪儀宴阮不一樣。
面對阮,她可以肆無忌憚。
因為她不喜歡阮暮,也無需顧忌阮的想法。
但面對曾雪儀,她總是能退就退。
她知道溫周宴也很為難,他在面對曾雪儀的時候也是百般不情愿。
處處忍讓,不過是舍不得讓他為難罷了。
“忙一天了。”溫周宴難得出來打圓場,“早點休息吧。”
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曾雪儀挺直腰背坐著,低斂下眉眼擺了擺腿上莫須有的塵灰,這才悠悠站起來
,“日后搬家這種大事,還是要宴長輩商議。”
“咱們家,可別因為娶了個沒規矩的媳婦就壞了規矩。”
曾雪儀的手在溫周宴的胳膊處輕拍了下,似是警告,“歲歲,媽媽可不是這么教你的。”
溫周宴抿了下唇,“我知道。”
“你如果知道,就不會這么先斬后奏了。”曾雪儀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嚴肅地喊了他的名字,“溫周宴,下不為例。”
“嗯。”溫周宴應了。
曾雪儀路過程歲寧的時候,目光由上及下,“以后禮服可以挑個暗點的顏色。參加別人的婚宴,你穿得這么光艷靚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結婚。”
程歲寧低著頭,“知道了。”
“一說你就是這幅樣子。”曾雪儀眉頭微蹙,“唯唯諾諾,上不得臺面。讓人看到,還以為我是個惡婆婆,在磋磨兒媳婦。”
她的聲調抑揚頓挫,無形中施壓。
“媽,沒有。”程歲寧抬起頭,眼眶泛紅,勉強擠出一抹笑,“您對我很好。”
好個錘子。
好不好你心里沒數么?
程歲寧說完話,腦子里不自覺就會接出下半句。
她吸了吸鼻子,沒再直視曾雪儀。
在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金智英”。
——精神分裂的前兆。
曾雪儀卻斜睨了她一眼,“真的好就別這副表情。”
“笑都不能大大方方的,看著晦氣。”
程歲寧強撐著力氣答:“知道了。”
溫周宴出門送曾雪儀離開。
程歲寧站在
原地,巋然不動。
腦子里好像出現了兩個小人。
其中一個在無限循環曾雪儀剛剛說過的話。
——這點規矩你父母沒教過么?
——教過!我父母教的可好了!比你好一萬倍!
——唯唯諾諾,上不得臺面。
——我又不是一盤菜,上什么臺面?你上了餐桌能吃嗎?!
——讓人看到,還以為我是個惡婆婆,在磋磨兒媳婦。
——不讓人看到你也是在磋磨兒媳婦!自己什么樣自己心里不清楚嗎?你本來就是惡婆婆!還是壞透了的那種!
……
兩個小人在她腦海中不停交戰。
把剛才沒有回懟曾雪儀的話不停重復著。
她站了很久很久。
腿麻了也不自知。
直到溫周宴回來,他溫聲喊了句,“程歲寧。”
“嗯?”程歲寧僵硬地轉過了身子.
她看著筆直站在那兒的溫周宴,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怎么了?”溫周宴問出口后便緊抿著唇。
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了。
兩個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程歲寧就盯著溫周宴看。
隔著一步之遙,誰都沒動。
“抱歉。”溫周宴深呼吸了口氣,“我……”
后面的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都沒逃脫的桎梏,該如何教程歲寧逃脫?
可是,他話音剛落。
程歲寧忽然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她哽著聲音,甚至佯裝很平靜地說:“溫周宴,我感覺我病了。”
“好像病得很嚴重。”
“再也不會好了。”
可說到
最后,她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她無意識地蹲下來,對著地板嘶喊:“我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