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說著,沐秋煙眼睛一亮。
將剩下的果干都交到羞得面紅耳赤的時景手中,沐秋煙坐在畫架前,她重新放上一張畫紙。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時景一眼,便神神秘秘地低下頭,拿起畫筆開始畫。
時景被沐秋煙勾起好奇心,三兩步跨到沐秋煙身后。
姐弟倆沉浸在這幅畫里,都沒注意一輛車停在別墅后側方,更沒注意到有人偷偷進入這棟別墅。
陸知宴進入別墅后,一眼就看到亮著燈的亭子。
他走在黑暗中,貼著墻壁,一步步走過去。
十五六分鐘后,沐秋煙粗略畫好脈絡,她畫了一個小男孩委屈地撲到一位半蹲的女士懷里,兇兇地用手指著不遠處一個稍大點的女孩。女孩眼睛彎彎,手捧著一把棒棒糖,朝小男孩跑過來。那位女士,臉上全程掛著寵溺的笑。
“小男孩是弟弟,女孩是姐姐,那位女士是媽媽,弟弟吃醋姐姐把棒棒糖給了幼兒園其他小朋友,正找媽媽告狀呢。沒辦法,姐姐只好買了一大把棒棒糖,跑來交給弟弟贖罪啦。”
沐秋煙一邊畫,一邊偏頭看向時景,調侃道:“誰啊,從小就愛吃醋?”
時景看出來了,沐秋煙畫的小男孩是他,小女孩是她,那位女士是他倆的媽媽。
這是時景從來沒經歷過的事情,是假的,但他被帶入到情境中,仿佛這些真的是她們一家三口經歷過的一般。
他的臉臊得通紅,不好意思地咳嗽兩聲,“男子漢有什么不敢承認的,是我!怎么了嗎?就愛吃醋,從小吃到大。”
沐秋煙的笑容在臉上綻開,她粗略地畫完輪廓,翻到下一頁,又開始畫新的場景。
這一次,她畫的是初中階段的時景,他參加一場電腦比賽,奪得冠軍,在臺上舉起獎杯,驕傲矜貴,像個小王子,而臺下,沐秋煙和方潔眼神含笑地凝視臺上的時景。
二十分鐘后,沐秋煙又畫了高中時候的時景,畫中,時景一身校服,背著書包,步伐堅定地進入高考考場,考場外,沐秋煙和方潔身上戴著“高考必勝”的條幅。
再之后,沐秋煙還畫了她和媽媽送時景去上大學的場景。
最后一幅,是沐秋煙和時景給方潔過五十歲生日的畫面,巨大的蛋糕前,方潔閉眼許愿,沐秋煙和時景分別跑到方潔身邊,一起親上方潔的臉頰。
最后一幅畫的背景,是時景新買的這棟別墅的客廳。
這四幅畫,花了沐秋煙近兩個小時。
她的手早就開始疼了,但她一分鐘都沒停下。
她一刻不停地畫一些虛幻的幸福場景,著了魔似的。
在沐秋煙的幻想中、在沐秋煙的這些畫里,媽媽、她、阿景三人從沒分開過。
全部畫完,沐秋煙才意外發現,畫紙上有眼淚,有她的眼淚。
她的肩膀上也有濕漉漉的淚,那是站在她身后的時景……落下的淚。
沐秋煙微微抬頭,將眼淚逼回去,她扭頭對時景說:“彎下腰。”
她是打算給時景擦淚的。
時景沒彎腰,他直接就地坐下,下巴放在沐秋煙的膝蓋上,兩眼潮濕,像只可憐的小狗狗。
“姐,”他哽咽地開口,“好幸福啊,我好像跟過去和解了,我現在覺得……我從小是被媽媽和姐姐寵著愛著長大的,沒有欺騙、沒有傷害,也沒有怨恨。”
沐秋煙長吐一口氣,捏捏他的臉,“傻瓜。”
時景笑得乖巧,滿身的刺全都收起來,漆黑干凈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凝視沐秋煙,“只給姐姐做傻瓜。”
沐秋煙聽不得這些話,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唰得落下來,又說了一遍:“傻瓜。”
隨后,她擦去眼淚,拍拍時景的肩膀,“天都快亮了,快回去睡覺。”
時景搖頭。
“姐……”他的眼眶比之前更紅,隱隱能看到他眼中的淚花。
沐秋煙不解地挑眉,“嗯?”
半晌,時景突然說,“姐,其實我不是傻瓜。”
“我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是個只考慮自己的混球。”
他的聲音發顫,能聽出他的自責和愧疚。
“胡說什么呢!”沐秋煙皺眉,“不準說這些胡話。”
“不。”時景搖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兩下,終于道,“我知道了,六年前你身上發生的一切,我全知道了。”
沐秋煙怔住。
“姐姐,你是不是時時刻刻都很痛苦、很難過?”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時景的嗓音越來越啞,“不要為了我……繼續忍受這些痛苦了,已經夠了,我得到的幸福已經夠多了,姐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知道,我拯救不了姐姐,我也幫不了姐姐,所以,姐姐用自己的方式解脫就好。”
“我跟你保證,”時景辭堅定,“姐姐不在的日子里,我會好好活,絕不會墮落,也不會變回當初那個陰翳的我。”
沐秋煙被這些話狠狠震住。
她知道阿景有多么想要她活著陪他,可如今,阿景竟對她說出這些話。
他在告訴她,不用顧忌他,不要這么痛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她應該得到解脫。
沐秋煙的心臟被時景濃烈真摯不摻雜半點雜質的愛,燙得發疼。
這個世界的確很苦,但沐秋煙怎么舍得丟下這么好的弟弟離開?
“說什么傻話?”沐秋煙捧著時景的臉,她一邊落淚,一邊說,“現在這些折磨不算什么,姐姐還能撐。”
“明天你就送我去醫院,”沐秋煙彎唇溫柔地笑,“我去接受傳統治療,化療這種,說不準有奇跡呢,說不準還能多陪你一段時間呢?”
她有些惋惜,“就是頭發可能留不住了,你得給我買些漂亮的假發。”
“我聽說,很多身患癌癥的人,因為心情好、狀態佳,治療積極,都能多活個兩年三年呢。”
“不哭啊,姐姐一定會是新的奇跡。”沐秋煙的聲音柔軟得仿佛能沁出水。
時景極力掩蓋自己的哭聲,但還是丟臉地在沐秋煙面前哭出聲。
同時,在亭子周圍,響起一道不屬于沐秋煙和時景的劇烈咳聲,緊接著,是“噗”的一聲,類似于吐血的聲音。
這道聲音頃刻打破沐秋煙和時景之間的溫情。
“誰!”時景利落地擦干淚,他飛快拿起一旁的手機,朝著聲源的地方,直直地照過去!
一瞬間,一張白到像紙一樣的臉,便映入沐秋煙和時景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