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一次,金統領對白骨槍的指點之后,他就發現了一點:物種和物種是不一樣的。自己所認為對的,未必就是對的。與此同時,他還在領悟一個已經在星空中被說爛了的道理:為什么任何生物,最終都需要玄天城東區的地面仍在崩裂,裂縫如蛛網般蔓延,每一道裂口中都涌出粘稠如血的霧氣。那些枯骨拼湊而成的尸兵越來越多,它們的步伐僵硬卻整齊劃一,仿佛受著某種古老律令的驅使,眼中幽火不滅,手中銹劍低垂,只待一聲號令便會撲殺而上。蕭昭站在東陵王府門前,雙劍在手,黑焰繚繞。她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力量正在不斷沸騰,像是有九道意志在她血脈中奔騰呼嘯,一遍遍重復著同一句話??“守門人不死,夜終將退。”可她也知道,這并非真正的勝利前兆,而是風暴降臨的最后一刻寧靜。她邁步走入庭院,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回響。那口青銅棺已空,少年的身影緩緩從虛空中浮現,衣袍殘破,面容蒼白,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壓。他是第九任守門人,也是她記憶深處那個始終沉默注視她的身影。“他們要打開的是”第一重門”。”少年低聲說,“極淵九門,每一扇都封印著不同的災厄。第一門關押的是”蝕魂”,一種會吞噬生靈意識、將其轉化為行尸走肉的存在。一旦徹底開啟,整座玄天城都將淪為死域。”蕭昭握緊雙劍:“那就毀了鑰匙。”“鑰匙不在他們手里。”少年搖頭,“而在你心里。”話音未落,遠處巨艦轟然撞入內河,華服男子踏浪而來,紫晶左眼中的命運軌跡瘋狂旋轉,右眼血流不止。他懸浮于半空,血色鑰匙高舉過頂,口中吟誦的咒語竟與長夜劍上的銘文同源,每一個音節落下,天地便震顫一分。“開門者……從來不是背叛者。”他聲音悲愴,“我們只是不愿再做宿命的囚徒!三百年前,第五任想逃;一百年前,第七任試圖斬斷血脈傳承;而你,第九任,寧愿自戕也不愿醒來??你們怕痛,怕失去,怕承擔那無人理解的責任!可我不同!我愿以萬靈為祭,換一次真正的自由!”他的身體開始扭曲,皮膚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極淵之力反噬的征兆。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笑了:“你知道嗎?妹妹……你胸前的護心鏡,本就是我當年為你打造的。那時你還小,總喜歡躲在祠堂后偷看我練劍。我說:”等你長大了,我也給你一把劍。”可后來,他們把你帶走了,說是”啟鑰之血”必須獻祭……呵呵,可笑的是,我的血也能開鎖,但他們從未選我。”蕭昭瞳孔驟縮。她終于明白為何護心鏡會與血色鑰匙共鳴??因為他們本是一體兩物,皆出自同一塊極淵核心熔鑄而成。一個用于封印,一個用于開啟;一個是鎖,一個是鑰。而她,既是鎖芯,也是鑰匙本身。“所以你是誰?”她問。“我是蕭景明。”他輕聲道,“你的哥哥,也是最后一個愿意醒來的守門人。”風忽然停了。連天空翻滾的烏云都凝滯了一瞬。蕭昭腦中炸開無數畫面:童年時那個總是背著她爬上屋頂看星星的少年,會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她的背,會偷偷把點心藏在袖子里給她……后來有一天,他說要去極淵執行任務,讓她乖乖等他回來。可他再也沒有回來。朝廷宣布他戰死,追封忠勇侯。母親抱著他的牌位哭瞎了雙眼,父親一夜白頭。只有她在夜里聽見地底傳來微弱的哭聲,像有人被釘在墻上,日日夜夜承受剜心之痛。原來他沒死。他被當作“失敗品”囚禁在極淵底層,因為他的覺醒方式違背了守門人傳統??他不愿犧牲他人,只想用自己的命去填封印。于是皇室與御劍堂聯手將他鎮壓,對外宣稱死亡,實則用他的神魂作為活陣眼,維系九曜鎮魂大陣百年運轉。直到今日,借東陵王之手,借她覺醒之機,借長夜劍出鞘引發的震蕩,他才得以掙脫束縛,奪舍重生。“你不該醒。”第九任冷冷開口,“你已被極淵污染,神志不清。”“我不清?!”蕭景明怒吼,“那你告訴我,誰清?那些高坐廟堂之上,決定誰該死誰該活的人?還是那些躲在幕后,一邊享用太平一邊唾棄守門人是怪物的人?!”他猛然揮手,血色鑰匙化作一道紅光刺向穹頂結界。剎那間,猩紅裂痕擴大十倍,一道巨大縫隙從中撕裂,腥臭之風撲面而來,無數觸須般的黑氣狂舞,其中隱約可見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在無聲吶喊。“蝕魂來了。”第九任沉聲,“準備迎戰。”蕭昭沒有動。她看著天空中那個曾經最親的人,心中翻涌著難以喻的情緒。恨?有。怨?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悲哀。她緩緩抬起長夜劍,劍鋒指向兄長:“你說你要自由,可你帶來的卻是毀滅。你說他們不公,可你現在做的,比他們更殘忍。”蕭景明冷笑:“你不明白……當你被困在黑暗里三百年,聽著親人死去的消息卻無法動彈一分一毫時,你就明白了。所謂守護,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唯有打破規則,才能真正改變一切!”“那你有沒有想過??”蕭昭忽然輕聲說,“如果當初有人愿意聽你說一句”我不想死”,你會不會選擇另一條路?”蕭景明一怔。那一瞬,他眼中的瘋狂似乎動搖了一絲。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執念覆蓋。“晚了。”他喃喃,“一切都太晚了。”下一刻,第一重門轟然洞開。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從裂縫中探出,掌心睜開一只豎瞳,冰冷目光掃過大地。所視之處,百姓七竅流血,魂魄離體,化作灰白色霧氣被吸入掌中。街道上頓時哀嚎遍野,尸體堆積如山,血水匯成溪流,染紅整片城區。九曜鎮魂陣劇烈震顫,九根石柱接連崩裂,星辰虛影黯淡欲熄。“撐不住了!”李崇德跪在地上,竹簡焚盡,雙手焦黑,“結界最多維持半炷香!”第九任咬牙:“必須關閉門戶,否則整個東陸都會淪陷!”“怎么關?”蕭昭問。“殺了開門者。”他盯著蕭景明,“或者……讓共鳴者進入極淵,親手補上封印。”蕭昭沉默。這意味著她必須深入極淵,踏入那片連守門人都極少生還的絕地。而一旦進去,很可能永遠無法歸來。但她沒有猶豫太久。她轉身看向第九任:“你能拖住他多久?”“一刻鐘。”他拔起地上斷劍,眼神決然,“足夠你沖到門下了。”“好。”她點頭,隨即望向遠方,“但我不會一個人去。”她縱身躍起,長夜劍劃破長空,直撲蕭景明。雙劍相撞,爆發出刺目火光。兩人交手數十回合,勢均力敵。蕭昭雖年幼,但九任意志加持,劍法渾然天成;蕭景明則經驗老辣,極淵之力詭異莫測,每每出手皆帶著腐化靈魂的陰毒。戰斗中,蕭昭忽然低聲道:“哥……我記得你答應過,要教我御劍術的。”蕭景明動作微滯。就在這一瞬,她左手護心鏡猛然爆發強光,與血色鑰匙產生劇烈共振。兩者同時震顫,竟在空中交織出一道金色紋路,形如古篆??“同源共生”。這是血脈契約的顯現!原來,真正的開啟之法,并非靠暴力撕裂封印,而是需要兩名擁有“啟鑰之血”的至親之人共同完成。一人主開,一人主控。若心意相通,則門可控;若彼此對立,則門失控,災厄傾瀉。而現在,他們正是處在失控邊緣。“停下吧!”蕭昭大喊,“我們可以一起修復封印!不需要犧牲任何人!”“修復?”蕭景明嘶吼,“誰來修復我們的命?誰來修復那些被當成祭品的孩子?!我已經聽夠了”為了天下”這種話!我不信了!我只信??力量!”他猛地將血色鑰匙插入自己胸口,鮮血噴涌而出,化作漫天血雨灑落在地。每一滴血落地,便生出一頭蝕魂傀儡,形態各異,有的似人,有的似獸,盡數朝蕭昭撲來。第九任及時趕到,斷劍橫掃,斬落數十頭,但仍擋不住源源不斷的怪物。“快走!”他對蕭昭吼道,“我來攔他!”蕭昭咬牙,終究轉身疾馳,朝著極淵裂縫奔去。沿途尸橫遍野,殘肢斷臂隨處可見。她踏過血泊,穿過火海,耳邊全是臨終前的哀鳴。她不敢回頭,也不敢流淚,因為她知道,只要停下一秒,所有的一切都會崩塌。終于抵達裂縫下方。她抬頭望去,只見那扇高達千丈的青銅巨門已然開啟三分之一,門縫中不斷溢出黑霧,其中夾雜著無數冤魂的低語:“救我……”“別丟下我們……”“還有孩子活著……”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后舉起雙劍,高聲宣告:“我乃蕭昭,承九代守門人之志,持長夜劍,佩護心鏡,以啟鑰之血,入極淵之門!今我不退,夜必終!”話音落下,她縱身躍入裂縫。剎那間,時空錯亂。她墜入一片灰白世界,四周漂浮著破碎的記憶碎片:有母親臨終前的笑容,有寒鴉集孩童凍僵的手,有第九任倒在雪地中的身影,還有……幼年時,哥哥牽著她的小手走進祠堂,指著墻上一幅畫說:“妹妹你看,這就是極淵。傳說里面關著能讓世界滅亡的東西。但只要有守門人在,它就永遠打不開。”她哭了。但她沒有停下。她繼續向前走,穿過層層迷霧,最終來到一座巨大的祭壇前。祭壇中央插著九柄斷裂的劍,每一柄都沾滿干涸的血跡。而在祭壇盡頭,有一面鏡子,鏡中映出的不是她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個穿著黑鎧的女子,手持雙劍,屹立于無盡黑夜之中,身后是億萬生靈仰望的目光。那是未來的她。“你準備好了嗎?”鏡中人開口。“我沒有選擇。”她說。“那你為何而戰?”鏡中人追問。她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句道:“我不為皇權,不為宗族,不為所謂的天命。我只為那些餓死的孩子,為那些被獻祭的母親,為那些明明害怕卻仍敢站出來的人……而戰。”鏡中人笑了。鏡子碎了。祭壇震動,九柄斷劍緩緩升起,環繞她旋轉。一股浩瀚之力涌入體內,她的經脈再度重塑,骨骼發出龍吟之聲,發絲由黑轉銀,雙眸化作深邃幽藍,如同容納了整片星空。她終于不再是“影”。她是新的守門人。真正的第九任繼承者。當她重新睜開眼時,已站在極淵門外。她舉起雙劍,以自身為引,開始逆轉封印儀式。與此同時,外界。第九任與蕭景明激戰正酣。兩人皆傷痕累累,氣息衰弱。第九任左臂已被腐蝕殆盡,僅靠意志支撐;蕭景明半邊身體已化作黑霧,神智逐漸模糊。“你贏不了的……”蕭景明喘息著,“就算她成功封印,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只要制度不變,悲劇就會重演!”“我知道。”第九任抹去嘴角鮮血,“所以我從未指望一次封印就能換來永恒和平。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多活一天,多看一眼太陽。只要還有人在等待黎明,守門人的意義就不曾消失。”他猛然沖上前,抱住蕭景明,將斷劍狠狠刺入對方心臟。“對不起……兄弟。”他低聲說,“這一次,讓我替你痛。”兩人一同墜入深淵。血色鑰匙掉落,光芒漸熄。極淵之門開始緩緩閉合。而在最后一道縫隙即將合攏之際,一道銀發身影從中飛出,正是蕭昭。她懷抱雙劍,周身散發著神圣光輝,落地之時,萬籟俱寂。九曜星辰重新亮起,結界恢復穩固,漫天黑霧盡數消散。尸兵崩解,符咒湮滅,城市重歸寂靜。天,快亮了。她站在廢墟之上,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輕聲道:“夜終了。”李崇德顫抖著走上前,欲行大禮,卻被她扶住。“不必跪我。”她說,“我仍是那個從寒鴉集走出來的孩子。只是現在,我有了不得不守護的東西。”遠處,西荒的黑袍隊伍緩緩靠近。為首的老人摘下兜帽,露出蒼老面容,正是當年參與封印極淵的老供奉之一。“我們錯了。”老人跪下,“我們以為血脈決定一切,卻忘了人心才是根本。從今往后,黑袍歸你統轄,九宮令任你調遣。”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走向那口空置的青銅棺,輕輕放下長夜劍與斷劍,合上棺蓋。“守門人不該是奴仆,也不該是神明。”她說,“我們是人,也會痛,也會怕。但我們選擇留下,是因為相信??黑夜之后,總有黎明。”朝陽初升,第一縷陽光灑落在她銀白的發梢上,熠熠生輝。風停了,云散了,城池在晨光中靜靜蘇醒。大戰落幕。但她的路,才剛剛開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