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三三用了三天時間,近乎沒有任何休息的將自己家按照記憶中的樣子搭了起來。以他的修為,做這種工作極其快速。但他為了完美重現,刻意的更加仔細的工作,務必要做到一絲不茍的重現。在做雨后的長安如被洗過一般,青石板上倒映著殘月的碎光,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香火混合的氣息。楚昭南走出太廟時,腳步比來時更沉,仿佛肩上壓下的不只是個人命運,而是整座城池的呼吸。姜璃站在廟外長階之下,白衣已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清冷輪廓。她仰頭望著他,紅瞳中映著微弱月色,像兩簇不滅的幽火。“你得到了答案。”她說。“我得到了更多疑問。”楚昭南緩緩走下臺階,每一步都讓地面浮現出一朵陰影蓮紋,旋即消散,“父仇已明,可這世間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權謀與背叛。是”永夜”本身。”姜璃輕聲道:“皇帝答應你了?”“他答應了……但那不是臣服,是恐懼。”楚昭南冷笑,“他怕死,怕百姓暴亂,怕江山傾覆。所以他愿意交出部分權柄??只要災難真的降臨。可等那一刻到來時,或許已經太遲。”“人心難測,尤其是掌權者。”姜璃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黑霧,輕輕一吹,化作九點星芒飄向夜空,“我已經啟動”夜樞令”的第一重封印,在北境古戰場。那里曾埋葬三萬守夜軍將士,他們的骨血仍與地脈相連。若你能以始源之血喚醒陣眼,便可暫時穩固歸墟裂隙。”楚昭南凝視那九點星芒,忽然感到掌心印記一陣灼痛。他低頭看去,那深淵般的漩渦竟微微旋轉起來,仿佛呼應著某種遙遠的召喚。“我能感覺到它。”他低語,“九大戰場……每一處都有熟悉的氣息。像是……我在呼喚我自己。”姜璃神色微變:“這是始源意志的共鳴。你越是接近遺跡,它對你本我的侵蝕就越強。你會開始記起不屬于你的記憶,夢見未曾經歷的過往。當第九陣開啟時,你可能已經不再是”楚昭南”。”“那又如何?”他抬頭望天,“若我不去做這件事,誰還能做?若我成了長夜本身,至少那黑暗中有秩序,而非混沌肆虐。”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凄厲嘶吼。兩人同時轉頭,只見皇城東側一片坊市驟然陷入死寂,緊接著,數十道人影從屋舍中踉蹌而出??他們雙眼泛金,皮膚龜裂,口中發出非人的嗚咽,四肢扭曲爬行,如同昨夜那只野貓般墮化為夜魘傀儡。“這么快就蔓延到內城了?”姜璃眉頭緊鎖。“不是自然擴散。”楚昭南瞇起眼,感知如蛛網鋪展,瞬間捕捉到一股隱秘氣機,“有人在人為制造裂隙……就在城東慈恩寺地下。”“那是前代守夜人埋葬陣核之地!”姜璃驚道,“難道……有叛徒想提前引爆封印?”“不止是叛徒。”楚昭南身形一閃,已掠出數十丈,“是”金瞳者”回來了。”慈恩寺早已荒廢多年,佛塔傾頹,經幡腐朽,唯有地宮入口處一道青銅門依舊完好,其上刻滿古老符文,中央鑲嵌一枚漆黑晶石,此刻正滲出絲絲黑霧。門外,七具尸體橫陳于地,皆身穿禁軍服飾,胸口被利爪撕開,心臟不翼而飛。而在門邊跪著一名僧人,雙手合十,口中念誦往生咒,可他的雙眼卻泛著詭異金光,嘴角溢出血線,正緩緩將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塞入青銅門的凹槽之中。“獻祭活人心魂,開啟地宮禁制……”姜璃落在屋頂,聲音冰冷,“這是逆修之術,唯有墮入冥途者才敢施展。”楚昭南落地無聲,目光鎖定那僧人:“你是誰派來的?”僧人猛然抬頭,臉上肌肉抽搐,聲音卻分裂成兩個重疊音調:“吾乃……渡厄……亦是……歸墟之子……長夜不該由一人獨掌……我們才是……真正的繼承者……”“金瞳教余孽。”楚昭南眼神一寒,“你們早就滲透進了朝廷與佛門?”“千年以來……從未斷絕……”僧人狂笑,雙手猛拍地面,“你以為歸墟只選一人?錯了!每一個擁有始源血脈的人……都是候選!只是你……搶先一步踏入井中!”轟隆??!青銅門上的晶石爆裂,黑霧噴涌而出,整座地宮劇烈震顫,地面裂開蛛網狀縫隙,從中鉆出無數半透明亡魂,尖嘯著撲向四周。楚昭南一步踏前,掌心印記暴漲,一道漆黑光環自腳下擴散,所過之處,亡魂如遇烈陽,盡數湮滅。“姜璃,守住大門。”他說,“我要下去。”“等等!”姜璃伸手欲攔,“地宮深處有”心淵鏡”,能照見靈魂本質。一旦你看到自己的真容,可能會……徹底迷失。”“那就讓我看看。”楚昭南回頭,嘴角揚起一抹近乎悲涼的笑,“如果連直面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何談鎮守長夜?”他縱身躍入裂縫。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地宮深處,是一片倒懸的世界。天花板上生長著石鐘乳,下方卻是漂浮的島嶼與斷裂的階梯,空氣中有無數細碎光點流轉,宛如星河倒灌。中央矗立一面巨大銅鏡,高十丈,寬五丈,鏡面漆黑如墨,邊緣銘刻著九道鎖鏈圖騰。楚昭南站定鏡前,心跳緩慢而沉重。他知道這是試煉的最后一關??心淵鏡不會說謊。它會映出你內心最深處的身份認同:你是楚昭南?還是那位沉睡千年的始源君主?他抬起手,掌心印記與鏡子共鳴,嗡鳴聲震蕩四野。鏡面開始波動。起初是一團混沌,接著浮現畫面:一個少年在雪夜里奔跑,身后是燃燒的村莊;他抱著死去的母親,哭喊著無人回應;他在軍營中揮劍苦練,只為洗刷父親冤名;他在月下對姜璃許諾:“此生不負家國,不負卿。”那是他的人生。可下一瞬,畫面驟變。赤紅大地,斷裂石柱,倒懸巨塔??正是他曾在幻覺中見過的荒原。一道披著黑袍的身影佇立塔頂,背對漆黑月亮,周身纏繞九條鎖鏈,手中握著一柄由陰影鑄成的權杖。那身影緩緩轉身。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可見??與楚昭南一模一樣。“你終于來了。”鏡中人開口,聲音如萬雷齊鳴,“我等了九世。”“你是誰?”楚昭南問。“我是你。”鏡中人伸出手,穿透鏡面,觸碰他的額頭,“也是最初的守夜人。千年前,我以自身為祭,斬斷永夜之路,卻未能徹底消滅歸墟之源。于是分裂意志,輪回轉生,只為等待一個完整之人??兼具凡人之心與始源之血的存在。”“所以……我只是容器?”“不。”鏡中人搖頭,“你是鑰匙,也是橋梁。只有你能在保持人性的同時,承載全部權柄。否則,即便覺醒,也不過是另一個失控的怪物。”楚昭南閉眼:“可姜璃說,我會逐漸失去自我。”“她沒說錯。”鏡中人低語,“每一次使用力量,每一次靠近遺跡,你的記憶都會被我的意志覆蓋一分。等到九陣齊啟,你或將忘記她的名字,忘記母親的遺,甚至忘記自己為何而戰。”“那我該怎么辦?”“記住一句話。”鏡中人逼近,聲音如刀刻入靈魂,“無論變成什么模樣,只要你還在守護光明,你就仍是楚昭南。”話音落下,鏡面炸裂,碎片紛飛。楚昭南跪倒在地,識海翻涌,無數陌生記憶涌入:他曾率軍征戰冥界,曾親手斬殺三位夜帝,曾在歸墟井邊立誓永不回頭……可他也記得姜璃第一次為他包扎傷口的手溫,記得母親臨終前攥著他衣角的力道。兩種人格交織沖撞,幾乎撕裂神智。但他咬牙撐住。因為他聽見了外界的戰斗聲??姜璃正在與多人交手!地宮之上,姜璃手持一柄赤紅短刃,周身燃起幽藍火焰,將數名金瞳僧人逼退。這些僧人皆雙眼金光大盛,體內似有異物蠕動,竟能短暫抗衡她的力量。“你們到底是誰?”她冷聲質問。為首僧人獰笑:“我們是被淘汰的血脈宿主!歷代守夜人轉世中,未能通過歸墟試煉者,皆被金瞳教收容,培養為”副君”!如今主君已現,我們只需奪取他的軀殼,便能共掌長夜!”“癡心妄想。”姜璃眸光一寒,短刃劃破虛空,燃起一道火線,瞬間斬斷三人咽喉。然而更多黑影從四面八方涌來,竟是潛伏在長安多年的金瞳信徒盡數出動,人數逾百,個個眼中金光閃爍,顯然已被夜魘之力深度侵蝕。“你們以為……憑這群烏合之眾,就能阻止他?”姜璃冷笑,抬手結印,空中浮現九枚玉符虛影,正是“夜樞令”的投影。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灑向玉符。“以吾姜氏嫡脈之血,喚九陣殘靈??啟封!”剎那間,天地變色。北方極寒之地,一座冰封峽谷中,三萬具白骨齊齊睜眼,眼窩燃起藍火;西方戈壁深處,沙丘崩塌,露出一座青銅巨鼎,鼎口噴出黑焰;南方沼澤林間,千年古樹根系暴起,纏繞著無數骸骨組成陣基……九大古戰場,同時震動。而在長安城上空,九道光柱破云而降,交匯于慈恩寺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符文陣圖,將整片區域籠罩其中。金瞳信徒慘叫著化為灰燼,唯有那幾名核心僧人憑借秘法勉強支撐。就在此時,地底轟然炸裂。楚昭南破土而出,渾身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黑霧之中,雙目已完全化為漆黑,唯有瞳孔深處有一點金芒閃爍。他每走一步,身后便浮現出九道虛影??皆是他前世的模樣:持劍將軍、焚香祭司、斷臂俠客、盲眼詩人……九世之魂,齊聚一身。“我說過……”他開口,聲音疊加著多重回響,“我不殺你。”那為首的僧人狂吼:“殺了他!奪舍!現在他還未完全融合!”眾人撲上。楚昭南只是輕輕抬手。無形之力如潮水席卷,所有金瞳信徒在觸及他身前十丈之時,便如冰雪遇陽,瞬間融化,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僅剩那幾名核心僧人,也被黑霧纏繞,拖入半空,骨骼寸寸碎裂。“你們不該碰觸禁忌。”楚昭南冷冷道,“真正的守夜人,從不需要副君。”他揮手,黑霧凝聚成一柄長戟,貫穿最后一名僧人心臟。戰斗結束。天空中的符文陣緩緩消散,九道光柱回歸地脈。姜璃喘息著走近,看著他那雙尚未恢復的眼睛,低聲問:“你還記得我嗎?”楚昭南沉默片刻,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微顫。“我記得。”他聲音沙啞,“你是姜璃,是我在這漫長黑夜中,唯一不愿放手的人。”她眼眶微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可下次呢?當你面對第三陣、第五陣……你還能認出我嗎?”“我不知道。”他坦誠,“但我會在每次清醒時,把你名字刻進骨髓。哪怕有一天我忘了世界,我也要讓你的聲音,成為喚醒我的鐘聲。”姜璃終于落下淚來。她抱住他,在風雨殘破的寺廟前,在尸骸遍地的戰場旁,緊緊相擁。良久,楚昭南抬頭望天。北斗七星中,第七星??搖光,已然黯淡無光,正緩緩沉入地平線。“第一陣已啟。”他說,“接下來,是西境戈壁,那里的青銅鼎埋在流沙之下,守護它的,是三千具不愿安息的戰魂。”“我去過那里。”姜璃松開懷抱,“二十年前,我父親就是在那里失蹤的。”楚昭南點頭:“那我們就一起去。”“你知道嗎?”她忽然輕聲說,“傳說中,誰能集齊九陣之力,不僅能封印歸墟,還能逆轉生死,召回逝者。”楚昭南怔住。母親的臉浮現在腦海。“兒若歸來,長夜可熄。”他握緊拳頭,掌心印記隱隱發燙。“或許……我真的能讓長夜熄滅。”他喃喃,“不只是為了天下,也是為了那些再也無法睜開眼睛的人。”風起,卷走最后一絲血腥。晨曦微露,照亮兩人并肩離去的背影。而在他們身后,慈恩寺的地宮深處,那面破碎的心淵鏡殘片中,竟緩緩浮現出一行新刻的文字:“第九君主已啟程,永夜……將因他而終結,或因他而永恒。”_l